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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饭圈”乱象看中国青年网络社群的建构和行为逻辑 —以“CP粉”群体社交平台互动为例
2026-07-06 15:41:51 来源:青年探索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明确提出“健全网络综合治理体系”,要求“加强网络空间法治建设,健全网络生态治理长效机制,健全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工作体系”。青少年群体是网络空间的参与主体,根据第5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近11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78.0%,其中,10岁以下、10~19岁、20~29岁、30~39岁网民占比分别为3.5%、13.6%、13.5%和19.3%,即39岁以下网民约占了整体网民的五成。近年来,“饭圈”乱象频发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带来很大的危害。因此,为了营造健康积极的网络生态,国家网信办开展了“清朗”系列专项行动,“饭圈”乱象就是网络治理的重点工作之一。随着国家整治力度加大,“饭圈”治理初具成效,但要彻底根治“饭圈乱象”并非易事。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发生了多起涉及体育领域“饭圈”造谣诽谤、谩骂攻击等网络暴力案件。根据公安部介绍,2024年,公安机关高度重视打击整治网络“饭圈”乱象,特别是结合开展“夏季行动”,会同有关部门持续严厉打击“饭圈”群体实施的刷量控评、流量造假等网络水军违法犯罪,偷拍跟拍、买卖隐私信息等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违法犯罪,以及造谣诋毁、互撕谩骂

等网络暴力违法犯罪。今年以来,共侦办相关案件700余起,刑事打击800余人、行政处罚200余人,关停违规网络账号10万余个。

因此,加强“饭圈”研究对于“健全网络综合治理体系”很有必要。那么,“饭圈”为何容易成为网络暴力事件的行为主体?这些群体有何特点?“饭圈”乱象的特点与行为逻辑是什么?如何减少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为了回答上述问题,本文将从“饭圈”群体建构和行动逻辑入手,从微观角度关注“饭圈”内部结构及其成员互动,尝试解释“饭圈”冲突产生的原因,为“饭圈”乱象治理提供可行性建议。

一、国内外研究现状

(一)国内“饭圈”研究现状

“追星”现象古已有之,但过去粉丝追星更多是个人行为,随着网络的兴起和沟通交流的便捷化,“追星”行为已经高度组织化,散落各地的“明星同好”们在虚拟空间汇聚,形成跨越时空界限的粉丝群体。依托社交媒体平台,“粉丝”与偶像之间形成超强的“互动感”,强化其作为粉丝群体成员的身份认同和“归属感”。这种身份认同感经过技术的加持和资本的运作,从个体层面生发,通过组织手段凝聚,让参与人群更加紧密地围绕同一主题形成连接,为“饭圈”组织形成奠定基础。

但技术的发展或许还不足以解释“饭圈”异乎寻常的规模和影响力。组织社会学研究关注组织形成的动因、社会行动的动机、内部的结构、成员间的分工,是理解“饭圈”的重要理论视角。在“饭圈”相关的网络冲突事件中,一般都具有严密的行动规则,组织内部有严格的制度规定与角色分工,成员表现出强烈的组织认同感和纪律性。目前,国内学者开展的“饭圈”研究数量繁多,且普遍带有结构主义色彩,研究旨趣集中在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饭圈”的产生及其演变研究。研究从传播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等角度进行分析,认为“饭圈”的产生是网络发展、文化观念和心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通过观察发现,从最早的“追星族”到现在的“饭圈”,粉丝组织严密性不断增强,规模化、功能化、结构化和制度化的特点突出,粉丝领导者的作用力不断提高。

第二,“饭圈”群体极化现象及其影响研究。从“群体极化”的角度出发,分析“粉丝集资”“饭圈谩骂互撕”“人肉搜索”“炸号”等越轨行为给社会带来的不良影响。研究认为“饭圈”群体决策中表现出极端化倾向,使得群体成员的观点向着某一方向靠拢和集中,与另一观点群体形成鲜明区别,甚至是对立。在这种条件下,中间地带观点模棱两可的粉丝数减少,“我们—他们”的边界变得更加显著,为日后冲突埋下了结构性隐患。此外,学者也关注到“饭圈”现象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代青年的精神焦虑和虚假融入等社会症候。

综上,国内研究多从心理、结构、行为分析入手,把“饭圈”作为一个整体研究,分析他们的行为和冲突机制,较少涉及“饭圈”内部次群体的结构、规则等组织因素。事实上,由于“饭圈”内部存在着权力关系与权利分割,粉丝群体也被划分成不同等级,体现出一种数字劳动异化的特征。身处高位的“大粉”利用自己的资源获得“偶像代理”身份,将自身意愿强加给普通粉丝,从而形成“指导—服从”关系。此时,“饭圈”已经完成了组织内部的分工和构建,形成了未来冲突的基本单元。

(二)国外“饭圈”研究现状

在国外,粉丝群体和粉丝文化也成为网络社会学和青年社会学研究的热点课题。英美学者多从建构主义入手,主要从两个维度进行研究:

第一,“粉丝”与“偶像”关系建构研究。约翰·费斯克(JohnFiske)分析了粉丝文化盛行的原因,认为粉丝可以在消费大众文化产品中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创造和解读文化产品,并从中获得躲避式或生产性的主观快感。唐纳德·霍顿(DonaldHorton)等提出“准社会交往”(para-socialinteraction)和“准社会关系”(para-socialrelationship)的概念,认为受众将大众传媒中的人物当作真实人物做出反应,观众通过自己解读,对媒体人物产生独属于自己的、基于想象的、单向的、虚拟的情感投射,形成了类似现实世界的友情和爱情,这是粉丝能够为了与自己现实生活零交集的人去“战斗”的动机。但是这种单向、想象的关系并没有媒体人物的回应,所以称之为“准社会关系”。莫妮可·希尔(MoniqueScheer)的“情感实践”理论与之类似,她指出情感是身体和大脑的真实体现,受社会条件和行为习惯的深刻影响。人类的情感是经过重复实践而熟练和自发的行为,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在社会和文化生活中被逐渐掌握,因此,情感实践是一种群体行为。

第二,“饭圈”文化建构研究。亨利·詹金斯(HenryJenkins)认为,粉丝通过创作媒介文本,建立某种身份认同,并以此加强网络交往,产生新的文化样式。粉丝群体的快速发展体现了人们对于“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culture)的追求,个体通过参与互动实现自我赋权。康纳尔·桑德沃斯(CornelSandvoss)提出的大众文化消费观点解释了“同人文化”(fanfiction)的起源,“同人文化”是“饭圈文化”的重要分支:“偶像”是“粉丝”的消费对象。粉丝在消费过程中发挥主体性,以“偶像”为原型创造出新的形象、角色设定(人设)和剧情。“粉丝”在创造“同人文化”的过程中,进行情感实践,产生占有欲,激发了粉丝对于“偶像”主观的保护欲。

在法国社会学中,粉丝群体也是重要研究领域。粉丝社会学(lasociologiedesfans)以网络建构主义视角,从追星动机、形式、维系方式和边界性展开研究。埃里克·麦格雷(ÉricMaigret)认为“粉丝”的追星行为呈现出宗教活动的特点,对明星有很高的忠诚度和虔诚度,具有不可忽视的动员力。正如马克思在1842年《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纲要》中指出:“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麦格雷通过“宗教化”的概念暗示了当代青年人将追星行为当作了自己的“精神鸦片”,短暂逃避现实压力,将现实的戾气发泄在虚拟世界中。

从形式与维系方式上看,“饭圈”追星主要依托于网络空间。网络社会学认为网络群体的成员并不能随时保持全员在线,这种非同步性要求网络群体具有一定的规模,保证永远有一部分人在线,形成一种接力棒传递的模式,这样离线的其他成员不会对该群体的延续性有影响。这点与中国学者的观点基本一致,周琼等认为网络群体以“虚拟在场”的方式通过频繁且形式丰富的互动,产生较为持久稳定的集体意识和情感认同。这种团体性生活的基本模式已然发展成一种日常的基本需要。这些互动的方式和频率成为网络群体建构和维护的基础。

国外“饭圈”的边界性研究从微观视角观察组织空间架构,试图寻找这些个体、次群体在组织、规则和行为方面的特点。塞巴斯蒂安·弗朗索瓦(SébastienFrançois)以粉丝作品创作切入,认为粉丝自创的同人作品是年轻人自我表达的一种方式,粉丝创作有明确的受众群体,作品一旦产出便自带边界。作者在创作时已经可以预知读者的群体和可能有的反应,在创作时即以创立圈层、加入圈层为目的。此外,网络给予了粉丝无限制、无边界的创造环境,粉丝往往会因为网络虚拟、自由的属性忽略线上创作应有的原则和规范。粉丝在同人创作的过程中为“偶像”创设新的形象,粉丝群体也会自发选择身份认同,产生分流。一部分人忠于公司和资本打造的“偶像”原本形象,另一部分人则偏好“同人文化”中生成的新的虚拟形象。随着同人文化创作规模和速度的加快,这两种身份认同背后的粉丝群体在网络空间中分化的速度也随之加快,边界往往难以区分,成为“饭圈”内部冲突的重要来源。这种身份的区分也存在于个体与集体两个层面,由此可知,身份认同的建立不是单一维度,而受群体内其他人的影响。身份冲突一旦爆发,网络的无限性便会源源不断地吸纳粉丝参与,扩大冲突的规模,加剧其严重性。而在是否参与和如何参与的问题上,粉丝个体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个体如何看待自己在群体中的角色和重要性。

综上所述,国内外“饭圈”现象研究范式不同,关注点有所区别。英美和法国的研究多从微观入手,聚焦“粉丝”个体,探讨“粉丝”与“偶像”关系的建构和“饭圈文化”的产生逻辑;国内的研究则多基于宏观视角,以“饭圈”这一整体作为对象,从“饭圈”乱象入手,回溯性地研究“饭圈”这一群体如何成为资本的工具,以及“饭圈”冲突对青少年群体价值观塑造起到了何种负面影响。

现有研究可以部分解释“饭圈”追星的动机和行为模式,但按照以上逻辑,“饭圈”应当成为统一、团结、严密的群体,具有一致的对外性,与“非粉丝”“非饭圈成员”形成对立阵营。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饭圈”暴力冲突更多集中在内部的对抗。目前的理论并不能很好地诠释“饭圈”乱象背后的身份多元性、冲突复杂性、边界模糊性与行为扩散性。在笔者看来,以“饭圈”为代表的青少年群体网络冲突行为多发易发且难以管理,其深层原因是虚拟群体的身份特性与建构逻辑使然。

二、研究设计

“饭圈”乱象频发与其内部构成密切相关。“饭圈”并非由相同属性的粉丝个体直接组成,而是由不同属性的次群体组成,次群体又会根据其他标准继续向下细分。次群体之间因为偶像存在交集,也存在壁垒,但粉丝个体具有自由流动性,这就导致了“饭圈”内部一直处于动态流动中。“饭圈”乱象的集群效应源于“粉丝”个体之间建构的群体关系,这种关系比“粉丝”与“偶像”之间单向、纵向、虚拟的关系更为强烈和真实。相比于无法触及的偶像,志同道合者的存在更为真实立体,交流空间更广阔。这种“粉丝”之间形成的双向、横向的关系才是“饭圈”冲突发生时得以大规模扩散的原因。

图1“饭圈”构成

如图1所示,“饭圈”内部可以根据喜好分类成“唯粉”(只喜欢某一个明星)、“CP粉”和“团粉”。“CP粉”为“饭圈”的次群体,按照个体的属性划分,可以继续细分为只喜欢一对“CP”的“单一CP粉”,他们可能对该“CP”无偏好,一视同仁,也可能偏向“CP”中的某一方,和喜欢很多对“CP”的“多CP粉”,其“CP”成员有可能重叠,也可能毫无关联。若按照个体的功能划分,“CP粉”群组成员可以分为三类人:技术粉、战斗粉和普通粉丝,这三类群组成员各司其职。根据个体能力,技术粉又可细分为“写手”(编写同人故事)、“剪刀手”(剪辑视频)和“画手”(同人绘画创造),他们被普通粉丝尊称为“老师”。战斗粉是指出现争端或者对偶像不利的信息时采取控评、反黑、“净化”平台广场等行动的粉丝,他们以维护偶像的名声和利益为己任,是参与感和互动感最强的粉丝群体。普通粉丝则是日常进行自主追星活动、没有明确职能分工和行为目的的粉丝,是“CP粉”群体的最大构成部分。可见,“饭圈”的分类标准多样,每个个体身上可以同时具备多个标签,粉丝个体成分复杂导致形成的群体多样化。

作为“饭圈”重要组成部分的“CP粉”,与其他粉丝群体相比有一定的特殊性和共通性。相较于“唯粉”和“团粉”,“CP粉”是与“偶像”纵向关系最弱、“粉丝”之间横向关系最强的“饭圈”构成部分。“CP粉”进行情感实践时不会将自己与偶像组成单位,而是设想偶像之间可能存在的亲密关系,主观为偶像设定“准社会交往”,较少存在粉丝与偶像之间的“准社会关系”;共通性体现在“CP粉”的冲突仍然可能来自资本背后的操纵。资本抓住了当下青年群体热衷于“嗑CP”的趋势,故意营造某一对“CP”或者多对“CP”的暧昧氛围增加讨论度和曝光度,让粉丝陷入到“真假难辨”的情境中,通过不同“CP粉”的争论甚至对骂达到“出圈”的目的。由于其复杂性和跨界性,研究“CP粉”群体更容易理解“饭圈”、资本与偶像之间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

出于以上考量,本文选择“CP粉”为研究对象,从微观角度入手,研究虚拟世界中个体建构成群体的逻辑及其特点、运行规则。“饭圈”内部构成的复杂性要求我们不能将其看成一个简单的整体,而是应该从其内部组成部分入手,从源头分析次群体如何生成、如何维持日常运作、如何导致冲突,补充原有的“回溯性”研究思路。

基于此,笔者使用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麦克雷(PierreMercklé)关于网络群体建构的理论,从网络群体的建构、维护和冲突三个方面进行论述。网络群体因为一致性得以凝聚,跨越时空限制,在虚拟空间形成群体。网络群体的一致性体现在群体成员关系的紧密性、连接性和强度三个维度。紧密性(ladensité)通过临近(l’adjacence)体现,是个体间形成的直接关系。当这种临近原则普及开来就会形成了小规模的群体。在这种小范围群体中,个体之间互相认识,两两之间存在较为紧密的直接关系。这些小群体逐渐发展成一种大的群体。连接性(laconnexité)是衡量网络群体一致性的第二个维度,是组成群体的个体之间更长期但非直接的其他关系。紧密性与连接性的区别在于个体间关系的强度,是组成群体的任意几个个体之间衡量亲近性(laproximité)的指标,可以是这段关系的频率、一起度过的时间或者互动的方式。强度主要是用来研究直接关系,用亲近性来区分群体内部个体之间的强关系和弱关系,亲近性强的个体之间关系强度更大。

群体在建构后需要维护,延续性是网络群体得以维护的基础,是群体内部紧密性和连接性的延伸,延续性可以是虚拟空间到虚拟空间的延续,也可以是虚拟空间到现实空间的延续。延续性的重要指标是群体维护的策略,尤其是群体身份认同的建立和内部规则。

群体的维护和延续使得群体边界扩张,在这个过程中会与其他群体产生交集,身份认同的异质性是冲突的根源。身份认同体现在群体层面,具有传递性。个体之间的“敌友关系”通过传递性群体化,以群体矛盾形式呈现。群体认同的传递性具有延续性,同样可以从虚拟空间转移到现实生活。

基于以上理论,本文采用法国社会学家弗洛伦斯·韦博(FlorenceWeber)和史蒂芬·波(StéphaneBeaud)的田野调查法,以国外某偶像组合中的一对“CP”为例,选取国内“CP粉”活跃程度最高的部分社交媒体、视频网站和社区网站等平台,收集粉丝个体与群组活动发布的相关文字、图片和视频等素材,通过非参与式观察研究“CP粉”群体内部结构、分工、互动方式和对外交流模式。根据收集到的信息,采用质性分析的方法,首先观察不同功能类别“CP粉”的行为模式、身份构建路径和群体构建的逻辑,研究群体在成立后维护的具体策略,包括专门语言的使用、奖惩措施等,选取典型事件和案例分析群体身份认同遇到挑战时个体与群体层面的措施,从而理解“饭圈”乱象发生的模式与根源,探索适合中国网络群体规范和网络空间治理的对策。

三、网络群体的建构:建立、维护与冲突

自2020年起,我国网络平台上发生多起“CP粉”之间的冲突行为,既有涉及明星本人的,也有讨论“二次元”虚拟人物的。“炒CP”已然成为经纪公司、娱乐公司制造话题、吸引热度的噱头,而“CP粉”则成为贡献热度、讨论量和关注度的中坚力量。粉丝能够看到的正规渠道的物料一般由明星所在的公司发出,资本在对外传播信息时可能具有一定的导向性,会重点考虑“CP粉”的需求,主动为其提供素材,突出偶像之间的表情、肢体动作等互动,赋权粉丝进行主观解读、讨论。每一对“CP”的背后都是认同他们亲密关系的粉丝个体,他们在网络空间得以相聚,并形成群体。

(一)建立:网络群体的一致性

“CP粉”群体的建立体现出了网络群体建构的一致性。相近的兴趣爱好体现了个体之间的“临近”,遵循了“人以群分”的内在规律,形成了具有共性信息行为方式的用户群体。“CP粉”个体之间存在紧密性,通过网络平台的共识表达以“滚雪球”效应逐渐壮大群体。笔者观察到,研究对象群体中的一部分人是因为此前发生过的“出圈”冲突事件才了解到这对“CP”,通过网上搜索信息,在视频网站或文字聊天平台的留言区与其他个体互动、添加好友后加强了关系的紧密性,组成了小规模群体,并寻找其他平台的“大本营”,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员,原有的成员也积极欢迎新成员的加入。这种共识表达使得个体得以汇聚、形成群体。紧密性还体现在技术粉之间的互动。大部分写手都有和自己定期互动的剪刀手和画手。写手以“CP”本人为原型自创的“同人文”会被与自己关系密切的画手和剪刀手进行二度创作:画手将这篇“同人文”里的情景画出来,剪刀手利用偶像公司公开的视频物料作为基础,选取能够证明自己“CP”真实性的场景和片段进行加工,剪辑成这篇“同人文”里描述的情景。这种基于文本、绘画和视频的互动是“CP粉”群体最基本的交流模式,技术粉之间的紧密性也在此类互动中得以加深,为其他普通粉丝提供讨论素材。可以看出,紧密性是个体维度密集互动的体现,是维持网络群体活力的基础。与此同时,组成网络群体的个体还存在其他低密度的互动形式。

个体之间也存在非直接关系,即连接性,是群体身份认同建立的重要环节。个体与个体之间会因为群体活动产生交集,交集的时间和范围有限,会随着群体活动结束而终结。在“CP粉”群体内,当新物料出现时,会有同时关注这一物料的粉丝聚集在某一个视频底下留言、互动、聊天。当这个物料的热度消散后,曾经有过交集的个体可能会终止互动。当新的物料出来时,曾经有过交集的部分个体可能再度聚集,并且有其他新的个体加入。依靠连接性建立关系的个体日常交流较少,互动性低,但是会在不同场合多次产生交集。笔者观察到,普通粉丝之间存在更广泛的连接性。当某技术粉的产出在群体内部传播,普通粉丝会基于这些创作进行交谈,在互动留言中可以看到粉丝个体之间的互动,互相询问是不是在作品下面见到过对方的留言。这些普通粉丝不一定会深入发展关系或建立紧密性,更多的是保持现状,熟悉对方的网络ID,适当交流。“CP粉”群体的连接性还体现在普通粉丝与技术粉的关系中。在同一聊天群内,技术粉可以同多名普通粉丝有直接或间接的互动。一些写手和画手会开放自己主页的留言权限,让“CP粉”来“点梗”,即说明自己想要看到的故事或者场景,然后根据这些粉丝的留言选取一些来进行文字或者绘画创作。虽然少部分粉丝会通过长期主动支持技术粉的创作而建立紧密性,但是大部分这种交流与互动是一次性的,随着创作的结束消失。但是普通粉丝与技术粉的互动支持,推动了同人作品的产出和同人文化的发展。“CP”作为一种符号和工具被技术粉使用来传递和分享自己的观念,而技术粉也可以从普通粉丝身上获得一种强烈的成就感和认同感,这些感觉在现实生活中不一定能实现。

建立紧密性的粉丝个体与建立连接性的粉丝个体之间存在区别。紧密性较强的粉丝之间互动更为频繁持久,会经常一起讨论,分析“CP”之间互动的方式,分享自己的感想和解读。他们往往花更长的时间与对方交流,交流的主题不限于“CP”本身,甚至包括现实生活的因素,这种交流互动紧密性高。除此之外,关系强度高的个体之间会尝试其他方式的发展,例如视频通话、发展线下关系等。笔者观察到研究对象的“CP粉”中有两位经常在留言区互相支持对方的分析,并且在个人主页分享生活的细节,这种高强度的互动保证了小规模个体的紧密性。而连接性高的个体往往因为新的物料和作品出现产生交集,互动形式单一,内容更多聚焦在“CP”本身。虽然个体连接性是对成员间紧密性的一种削弱,因为个体可能会因为有多个连接性的交流对象而降低同有紧密性的个体的交流强度,但是连接性代表的非直接、短暂的关系,避免了群体的单一化,拓展了群体的边界。

综上所述,网络群体的一致性体现在紧密性、连接性和强度三个维度。“CP粉”个体在日常交流活动中通过共识表达产生一致性,从而建立群体,同其他个体建立不同强度的关系,以不同形式的互动产生交集。可以看出,群体间成员的一致性是网络群体存在的基础,激发了群体认同感,并在个体交流互动时传递。

(二)维护:网络群体的延续性

群体建立后的诉求是维护和扩展。群体向外扩张时伴随观点的传播,通过散发信号来吸引共识者,也会遇到异见的个体与群体。这就要求群体采用一定的策略,维护自身的延续性。网络群体的延续性其中一个突出表现就是虚拟空间到虚拟空间的延续。社交网络在快速发展中产生了各种各样的互动平台。笔者发现,“CP粉”讨论组存在于各大社交媒体,扩大受众范围。笔者加入的某平台讨论组里经常可以看到从其他平台和网站转载过来的相关信息,从最大程度上实现平台之间的联动。

得以延续的网络群体有明确的维护策略。“CP粉”群体有明确的内部语言和清晰的制度规范,保证日常活动和交流。“粉丝”之间会使用“家人”“亲人”“姐妹”等亲缘性用语,加强紧密性。内部语言的使用有排他性,能够明确表明自己群体的属性。粉丝用“CP”名字的中文谐音或这个谐音指代的物品作为“CP”的符号,只要在社交网络上看到相应的符号就可以快速确认对方的“CP粉籍”。与此同时,一些“CP”所在的官方团体赋予每位成员不同的动物形象作为代号,很多粉丝用代表自己“CP”的动物作为自己的符号。这种基于符号的二次创作对符号资源重新编码并“生产”出新的意义,使得个体在寻找群体组织时更为快捷和有针对性。符号化的语言有利于个体快速互相识别身份。笔者观察到很多社交媒体用户会在首页自我简介里使用“CP”对应的符号,形成一种类似“接头暗号”的方式,在第一时间传递和接收信息。当标明属性的群体遭遇其他属性的粉丝个体或者群体入侵时,该群体会自动触发战斗机制,指责对方越界,对对方的主动挑衅行为表示抗议,其中不乏侮辱性言语的使用。

除了符号化语言的使用,“CP粉”群体内部使用多元化的网络用语来指代他们的日常活动。例如“发糖”指的是“CP”之间有亲密或有暧昧性质的互动,在社交媒体上经常可以看到粉丝留言“发糖了,姐妹们过年了”,这类网络用语在“CP粉”群体内广为流传。与此同时,部分粉丝会明确规定禁止使用有侮辱性、歧视性或者去姓名化的昵称来称呼“CP”中的成员。

笔者在某视频网站的弹幕中经常可以看到有粉丝认为用年龄排序等称呼指代成员不够尊重,认为应当直接称呼偶像自己的名字,当“粉丝”个体使用年龄排序称呼时,会被群体教育,要求删除相关言论,并且认为该行为是对群体身份认同的破坏。

“CP粉”群体有明确的制度建立和行为规范,通过鼓励、惩罚等手段确定边界,从而强化内部身份认同。首先,“CP粉”群体获得身份有一定的准入门槛。准入制度可以分为两类:

粉丝准入制度和管理准入制度。粉丝准入制度指的是想要加入社交网络平台的“CP粉”聊天群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笔者在加入某平台讨论组时需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回答群主设置的关于“CP”的问题,只有回答正确才可以加入;部分平台聊天群需要粉丝关注相关话题超过30天才可以加入。这种粉丝准入制度从源头保障了群体内部的纯净与和谐,防止不同属性的人员进入,从源头避免冲突。管理准入制度面对所有“CP粉”开放,但只有符合条件的才能被录用。一般情况下社交媒体账号的运行需要专人管理、控评、反黑,管理层会定期制定招新计划。若粉丝想要申请加入平台管理,需要具备足够的多媒体使用能力、危机处理能力和时间灵活性,会外语、视频剪辑优先。在日常网络活动中,管理者有义务提醒粉丝发送信息的内容和发帖格式,不符合要求时会提醒发帖人删除相关动态,或者修改格式。这种设置一方面是为了区分“真爱粉”和“假粉”,另一方面也是保证内部一致性,从而使整个群体有效运作。

进入到群体后,“CP粉”有严格的制度来规范日常行为,形成纪律严明、分工明确、行动力强的运作形态。例如“圈地自萌”,为了避免自身群体与其他群体产生矛盾,禁止“CP粉”将自己主观的解读、意愿试图传递给明星偶像本人,以免给明星本人或者现实生活中二人的关系带来影响。“圈地自萌”的原则是对自身群体和所谓的“对家”共同的要求,希望将自身群体与外部分隔,以自我封闭的形式一方面构建该群体的生存空间,另一方面保护自身群体不受外界负面评价的干扰,减少与其他群体产生冲突的可能。

“CP粉”内部有明确的惩戒机制。当粉丝触及底线、违反原则时会受到惩罚。笔者观察到,有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写手因为公开发言歧视“CP”中的一人,被认为违反了“不能踩一捧一”的原则,遭到该“CP粉”群体的声讨。该“粉丝”群体最活跃的两大平台均将该写手以往的作品下架、封杀,并面向全体粉丝发表公开声明禁止分享转载该写手的任何作品。这种惩戒机制会因为一个严重的错误而抹杀个体过去对这个群体的贡献,并且这个惩戒有传递性和延续性,不限于某个社交网络平台,而是类似于“全网封杀”。其他粉丝若继续推荐该写手会被“警告”,不知情者询问相关信息会被“教育”。也就是说,粉丝之间有相互监督机制,即使是在虚拟的空间每个个体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内部惩戒机制体现了“CP粉”群体制度化的趋势。

延续性的第二层维度是从虚拟空间发展到现实空间。这种延续性体现在物品层面和人际交往层面。一些广受欢迎的写手、画手会根据粉丝的需求将自己创作的文字、漫画整理成册进行出版。这些作品是凝聚群体的共同文化,为粉丝群体内部日常交流互动提供素材,对于加强成员间群体认同发挥了重大作用。普通粉出于对“CP粉”自身的喜爱和对这些技术粉的认可,愿意出资购买相关文化产品。这种互动方式可以给写手、画手带来一定的经济效益。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粉丝经济,不同于传统的为偶像“打投”“集资”,出画册和文集的目的不是为了偶像本人应援,而是粉丝对粉丝的单向模式,目的是实体化保存作品,用实体的物品来体现对群体的归属。“CP粉”在作品“现实化”过程中会更有满足感和成就感,既是一种对自己的反馈,也是对他人的开放[17]。当一些画手的作品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后,有可能被其他行业领域约稿,发展成其他形式的线下业务,拓展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收入渠道。这些业务大多与“CP”无关,是其他专业领域的绘图。笔者观察到研究对象群体中有一位很有名的画手在其个人主页明确标出“由于目前工作量过大暂时不接受约稿”。当这些技术粉有一定的知名度后就拥有了选择业务的权利,将虚拟空间的认可转化为现实生活的经济来源之一。

从人际交往层面看,延续性体现在交往关系中。“CP粉”群体的建立通常是一种表层次的临时性交往,经过一定时间的对共同爱好的互动以及对其他话题的讨论,个体之间有可能因为互相认同某些观点、理念而发展为轻熟关系,例如交换个人的基本信息,甚至发展为现实交往。现实交往可以是个体对个体的点对点交往,也可以是群体间的共同行为。不论是个体还是群体,这种由虚拟空间发展到现实空间的交往显现出一定的地理空间特征,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和确定性。从空间角度来看,选择朋友交往时有明确的空间指向性。线下建立的朋友关系更多以城市为单位,在网上相处融洽的同城粉丝可以“奔现”,有机会发展成线下朋友,从而形成“现实存在”和“虚拟存在”交替出现的局面。线下的群体活动可以强化网络群体的一致性。然而,网络群体中个体关系的延续性,尤其是虚拟空间到现实空间的延续使得虚拟空间与现实生活的边界逐渐模糊,存在“饭圈”冲突外化的风险。

(三)互撕谩骂:群体认同的传递性

网络群体建立后用属于自己的方式进行情感实践,这种情感实践具有延续性。当情感实践的内容与其他群体对立时,冲突就有可能发生。“CP粉”群体基于共识表达产生一致性,建立对集体身份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而这种认同感和归属感的确立是青年建立自我认知的重要过程。“饭圈”的选择是一种主观的自我身份构建和自主选择群体的过程,成员可以选择加深与其他成员的联系或者离开群体,粉丝个体充分掌握主动性。当群体身份建立后,有共同爱好的个体相聚时,他们会产生强烈的维护责任,产生“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集体归属感和“我为了我喜爱的事物而奋斗”的身份认同感。当外部环境出现对共识不友好甚至恶意的情况时,个体的战斗力被激发,有共同属性的人快速形成更紧密的团体来有效保护共识。

一致性产生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具有传递性(latransitivité),这一概念最早由美国社会学家林顿·C·弗里曼(LintonC.Freeman)提出。当个体A同时与个体B和个体C存在关系,那么B和C也间接地形成一种联系。一个网络群体是由不同的关系构建而成,而关系的性质可以传递。“我”与另外两个个体B与C分别存在关系,因此B与C之间也存在关系,关系的属性由“我”决定。在关系属性的传递中,非直接连接的个体通过中间人的属性判断对方的属性,形成“朋友”与“敌人”两大阵营。这种属性的传递性直接将个体自动划分,相反属性的个体被自动归为敌对阵营。同一阵营的规模取决于有相同属性的个体数量,个体与个体在不断碰撞中将对方归类,朋友阵营与敌人阵营同时逐渐壮大。“CP粉”个体间的传递性尤其明显,喜欢同一“CP”的粉丝归为“家人”,个体通过“家人”认识其他“家人”;喜欢其他“CP”的个体则属于“对家”,个体通过传递性区分其他个体的属性。

一致性与认同感的传递性是不同粉丝群体“互撕谩骂”行为发生的原因之一。个体因为分歧产生的冲突很容易迅速发展成两个个体所在的群体的冲突。笔者观察到,研究对象的“CP粉”曾同另一“CP粉”群体发生网络冲突,两方严重口角,甚至发生“人肉搜索”和“炸号”行为。一名“粉丝”在某平台个人主页表示长期遭受来自对方群体的言语攻击和威胁,并将私信内容公布,其中有大量侮辱性和威胁性言语。她提到对方群体中有人自称“内部人员”,并发送了证明自己工作身份的证件,表明能够“随时掌握你的情况”,恐吓该“粉丝”撤回不利于其“CP”的信息。事件的起因是该群体的技术粉X剪辑了一部“CP”互动的视频,得到该群体认可后在某视频网站广泛流传。该视频被“对家CP粉”Y发现,认为X恶意剪辑,把属于别家CP的互动偷换到自己CP身上,并在自家群体内讨论。Y所在群体的其他粉丝去X主页留言辱骂甚至威胁,最终导致X关闭个人账户。X的“退圈”引发了其所在群体的维权行动,向Y所在群体发出挑战,之后发生多起网络暴力行为。这场冲突很快便从最初两个个体的分歧发展成两个团体的大规模“互撕谩骂”。粉丝群体的归属感和关系的传递性在此次事件中显著体现。当群体中的某一个体遭遇外界的冲击,整个群体会自动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外部不友好的声音。个体会将对方群体针对自身所在群体其他个体的行为上升到对方群体针对自身群体的高度,并且迅速集结,分工明确地处理来自外部的攻击。“粉丝”在战斗时会将现实身份带入,存在利用真实身份参与网络暴力的可能,从而使得冲突危害加剧。

“饭圈”互撕谩骂的另一表现形式是属性完全相同的“CP粉”之间因为观点不和产生冲突,这就使得群体内部的稳定性下降,冲突发生的可能性增加。笔者观察到,曾经有“粉丝”指责一名“技术粉”在收取定金后没有按照规定时间交付画册,被指责“利用家人们的信任谋私利”,随后该“技术粉”表示自己已经知会付款的“粉丝”并退还部分定金作为补偿。由于粉丝购买画册时标注了自己真实的信息,该“技术粉”在公开聊天记录自证清白时忘记隐去,导致粉丝信息泄露,收到多起骚扰电话。双方在事件发生后各有支持者,在平台展开讨论,也有部分“粉丝”言语激烈。虽然“饭圈”是虚拟群体,但是粉丝之间的互动交往已发展到线下。笔者在另一冲突事件中观察到,两位已经将关系发展为现实生活朋友的粉丝因为一次“CP粉”的冲突事件产生分歧,粉丝A认为粉丝B没有尽到“粉丝的义务”,没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为自己的群体发声,甚至还为“敌对”群体说话,认为这是对“组织的背叛”,因而选择将与B的私密聊天记录发到公共空间,要求群内成员共同审判,甚至要求平台管理员开除对方“粉籍”。粉丝B第一时间予以反击,认为没有必要“娱乐问题严肃化”和“私人问题公开化”。在参与此次事件的粉丝个人主页,笔者均观察到了指责、谩骂的留言,且粉丝本人也予以回击。此次事件后有部分粉丝选择离开这个群体,不再参与群体各项事务。个体对于群体认同感的理解不同,对于网络生活和现实生活的交互性需求不同,这体现了共识之外其他维度深层次的差异,这些分歧并不能因为对统一共识的表达而被忽略,反而会随着个体关系的发展逐渐显露出来,成为同一属性内部分歧的潜在原因。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原本存在于“饭圈”内部的冲突因为不合理的“人肉搜索”“威胁”等越轨行为进入到公众视野,导致“饭圈”问题外部化;原本发生于网络空间的事件,不论其发生在不同属性的个体之间还是存在于相同属性的群体内部,均可能随着个体关系的发展,突破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成为现实社会问题,导致虚拟与现实交错化。虚拟与现实边界的模糊使得发生在单一维度的冲突外溢到另一个维度的危害性加强。

四、基于“饭圈”现状对于网络空间治理的思考

“饭圈”及其次群体已然成为网络生活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加强对“饭圈”的教育引导对于确保我国主流意识形态的权威性与稳定性具有重要意义。对于“饭圈”乱象的治理应当扎根于其自身建构和行为逻辑。“粉丝”个体通过共识表达在网络空间形成群体,并向现实世界延续。虚拟与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虚拟身份与现实身份分别向对方空间渗透,使得在冲突发生时单一空间问题外溢。因此“饭圈”治理的核心在于从内部结构入手规范行为,明确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边界,划分行动范围。基于以上分析,对“饭圈”乱象和网络空间治理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首先,加强立法,进一步明确“粉丝”群体横向关系的发展、权利的边界和行为的空间,分割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杜绝网络冲突现实化。尤其是要建立网络追责制度。偶像经济与娱乐资本是“饭圈”文化极端化的根本原因,资本利用网络粉丝群体的一致性和传递性,以经济利益为先,一味追求明星的经济价值,不惜“黑红”也要赚取流量,故意引导粉丝“开战”。培育青少年正确的价值观需要对进入娱乐行业的资本进行必要的控制和引导,确立明确的行业资本准入“界线”。可以考虑设置资本的“白名单”“黑名单”制度,恶意引导粉丝开战、怂恿粉丝集资等行为则可能会被列入“黑名单”,资本旗下各类艺人与活动的曝光率将受到限制;同时,鼓励明星、粉丝群体通过参与扶贫等正能量公益活动,进入“白名单”,并对进入“白名单”的资本予以鼓励,给予更多官方媒体资源。

其次,加强对“饭圈”群体的教育引导。“饭圈”乱象发生的深层次原因是粉丝群体主体意识问题,部分粉丝自主性弱、辨别力差、理性欠缺容易成为资本利益驱动的对象。因此,重塑粉丝群体个体的主体意识尤为重要。一方面,从粉丝群体入手,“饭圈”文化有积极健康的一面,其紧密性促进了粉丝文化作品的产生,可以引导粉丝群体将追星精力放在文化创作上,弱化对明星本身的盲目崇拜和与其他群体的对抗;加大对宣扬正确价值观的优秀作品的宣传,引导粉丝通过写作、绘画和视频剪辑等多种形式的文化创作释放追星的能量,培养粉丝通过追星加强个人技能学习的意识。其目的是帮助该粉丝群体对集体身份认同有一个正确的理解,合理的集体身份认同是基于团队积极向上的精神和优秀作品,而不是在冲突中通过指责谩骂获胜,从而减少粉丝群体主动挑事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从粉丝个体看,应当加强对青少年自我身份构建的引导,鼓励其他类型的网络文化,推动青少年在不同的文化活动中认识自己,了解自己,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合理疏导负面情绪,鼓励青少年自主思考、理性判断和明辨是非,培养个体负责任和严谨的处事态度,从而弱化网络群体成员关系属性的传递性,强调粉丝作为个体的自主判断力和主观能动性;提高维护网络环境、拒绝网络暴力的意识,增强遇到冲突时合理规避或使用法律武器维护权益的能力。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以法国社会学家麦克雷网络群体构建的理论为基础,通过非参与观察法,从“饭圈”乱象入手,探讨了以“CP粉”为代表的“饭圈”建构的逻辑和行为特点。麦克雷的网络群体构建理论采用组织社会学的研究视角,更加关注微观层面,以群体内部关系构成作为研究对象,对个体关系度量和群体生成、维护提供了新的思路,从而帮助我们更好理解“饭圈”乱象的根源。

理解“CP粉”对于理解“饭圈”具有重要意义。作为“饭圈”的重要构成部分,“CP粉”最大程度反映了“饭圈”构成的复杂性与形成逻辑,反映了粉丝、偶像、资本之间的关系。“CP粉”建立过程中充分展现了虚拟群体的紧密性、连接性,群体在维护过程中向外延续,建立强大的认同感。由于身份认同的异质性,不同群体产生交集时会导致冲突;“粉丝”个体的价值观也随着虚拟群体关系的发展得以显现,粉丝关系之间的传递性导致冲突扩散“出圈”,甚至发展为现实世界的问题。

“饭圈”治理应立足于该群体建立和运行的自身逻辑,从国家立法、规范资本、明确“饭圈”行为边界,加强对粉丝个体的正向引导和规则意识教育等角度进行。这些课题在未来值得更多的研究,为杜绝“饭圈”乱象、构建和谐的网络世界和发展健康的青年文化提供基础。(作者:武亦文 奥利维耶·贝洛·马丁王鲲)

来源:《青年探索》2025年第2期

(责任编辑 姜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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