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里的赤壁

一一书法名家的千年共鸣与精神

文/常智奇

中国书法史上，有一段绵延千载的动人景致：自宋以下，赵孟頫、文征明、董其昌、成亲王、启功等不同时代的书法巨擘，皆不约而同地临写过苏轼的《赤壁赋》。这场跨越数百年的艺术对话，不仅是文学与书法的完美交融，更是一场深刻的精神共鸣。当这些书法家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再现苏轼的文字时，他们所写的，已不仅是一篇千古绝唱，更是一种人格力量的仰望、一种生命态度的认同，甚至是对自我命运的一种隐喻与告白。

元丰五年（1082年），经历"乌台诗案"重创的苏轼被贬黄州，在政治前途黯淡、生活困顿不堪的境遇中，他夜游赤壁，写就了这篇融哲学沉思、自然观照与人生感悟为一体的不朽篇章。"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苍茫感慨，"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澄明顿悟，构筑了一座超越现实苦难的精神家园。

赵孟頫书《赤壁赋》（局部）

然而细究苏轼的一生，他始终在"儒""释"之间徘徊求索——既有"致君尧舜"的入世理想，又有"超然物外"的出世情怀。这种深刻的精神矛盾，使他的生命轨迹明晦交错，从未寻得一条清晰的人生轨辙。他一生渴望回归朝廷，却屡遭贬谪，最终病逝于应召北归的途中。这种"进退皆忧"“身不由己”的悲剧命运，使他成为中国文人"怀才不遇"的典型代表。

赵孟頫作为宋室宗裔却出仕元朝，内心充满矛盾与挣扎。当他书写《赤壁赋》时，或许不仅在苏轼的文字中寻得精神慰藉，更在其进退失据的命运中照见了自身的困境。文征明一生科举屡挫，直至五十四岁方得荐入京，其间的落寞与不甘，自然使他对苏轼的贬谪生涯产生强烈共情。

文征明书《赤壁赋》

这些书法家对《赤壁赋》的钟爱，首先源于对苏轼绝世才华的无限敬仰。苏轼是史上罕见的全才，诗、词、文、书、画无一不精，且皆臻化境。《赤壁赋》作为其文学成就的巅峰之一，融写景、抒情、说理于一炉，开创了前所未有的文学大境。对于同样兼具文心与墨韵的书法家而言，这样的文本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更深一层的原因，则在于苏轼在困境中开创的"诗化生活"方式，为后世文人提供了消解历史压力的典范。被贬黄州期间，他并未沉沦，反而在开垦东坡、研究美食、交友谈艺中，将困顿的日常生活升华为艺术创作。这种将生活审美化的智慧，正是对"穷则独善其身"最生动的实践——在无法“兼济天下”时，通过创造性的生活姿态，保持精神的独立与人格的完整。

尤为动人的是，苏轼在极端困境中所展现的精神韧性，成为后世文人的力量之源。被贬期间，他反而迎来创作高峰，《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篇皆诞生于此。这种"生活理想不灭、信念不垮、热情不退"的旷达气度，正是后世书法家在逆境中亟需的精神资源。

这些书法家的《赤壁赋》创作，亦隐含着为苏轼鸣不平的意味。如此天才竟遭如此不公，不能不激起后世文人的愤懑。成亲王以皇室成员之身书写此作，尤具深意——或许暗示即便在统治阶层内部，亦有人对苏轼的遭遇深感遗憾。这种为天才抗争的情绪，实则也是对自身处境的一种隐喻性表达。

董其昌书

从文化象征的视角看，《赤壁赋》的不断被书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传承仪轨。赵孟頫的版本典雅秀丽，体现元代文人书法对宋韵的承续；文征明的书写严谨法度，折射明代吴门书风的特质；董其昌的作品空灵洒脱，展现"淡雅"书境；启功的书写清劲挺拔，彰显现代学者书法的风骨。这些不同时代的墨迹，共同构成了一部视觉化的《赤壁赋》接受史。

千载之下，我们凝视这些书法名家留下的《赤壁赋》墨迹，仍能感受到那种跨越时空的精神激荡。苏轼的文字因这些大家的再创作而得以更为丰富地流传，而这些书法家也通过书写《赤壁赋》，与苏轼建立起一种精神联结，并在此过程中寻得表达自我、安顿心灵的方式。

启功书《赤壁赋》（局部）

在更深层的文化心理层面，这些书法家对《赤壁赋》的钟爱，映射出中国文人一种持久的精神诉求：在政治失意或人生困顿中寻找心灵的出路。苏轼在《赤壁赋》中所构建的哲学世界——将个体生命融入宇宙大化，以不变应万变——为后世文人提供了一种有效的心理防御机制。

在当代社会，苏轼的《赤壁赋》及其书法传承，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能够超越时代的局限，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与哲思；它也告诉我们，面对困境时，精神的力量可以帮助我们实现超越。

而苏轼的一生也向我们昭示：人生的救赎，不仅在于理想是否实现，更在于能否在现实中创造并享受生活的美感与温情——一如他所创的"东坡肉"，在烟火气中提炼诗意；亦如他珍视的亲友之情与学问之乐，在人间往来与知识积累中安顿身心。这正是中国文人面对历史压力的最大智慧，也是"诗意的栖居"最为生动的诠释。

完

作者简历：

常智奇，研究员，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协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延河》杂志主编，文学院院长。出版十部理论著作，今年在《文艺争鸣》第五、八期发表长篇评论文章，今年6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寻真、从善、求美》评论集，今年11月13日澳门特区经济报发表整版长篇诗歌评论文章。

责任编辑 王顺利-《新西部》杂志-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