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美是生命内稳态的对象化形式
文/常智奇
1926年,生理学家沃尔特·坎农提出“内稳态”概念,用以描述生命体通过复杂调节机制维持内部环境(如体温、心率、pH值、血糖浓度等)处于相对恒定的动态平衡状态。这种恒常性并非僵化不变,而是生命应对内外扰动、保持自身完整性与独立性的根本能力。我在我的硕士论文《整体论美学观纲要》(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一书中,将这一生物学概念引入我的美学理论“耦合——返馈”的体糸建构中。当然,并非进行简单的还原、比附、挪移、照搬、套用、強释,而是试图将它与尼采、狄尔泰、柏格森、叔本华、黑格尔、潘知常、王尔德、桑塔耶纳、克罗齐、休莫、弗洛伊德、康德、马尔库赛、马克思等人的理论相杂糅、融合,结合我自己的认识,为审美活动寻找一个植根于生命本体存在的坚实基础。
审美,在《整体论美学观纲要》的阐述中,是情、意、志,哲、诗、趣的整体投射,是生命内稳态在神与物游的活动中,形象与观念在可感形式中,意象叠合的灵性突闪,是境在象外的目的偶来,是道德选择的精神确认。
一、 从生理恒常到精神自洽:审美情感的内稳态基础
人的生命内稳态不仅表现在生理参数的恒定,更深层地演化为一套精密的“情感-精神”自组织与反馈系统。这套系统维护着精神世界的秩序、意义感和生命的能动性。喜悦、宁静、崇高、悲悯等审美情感,实质上是这套精神内稳态处于和谐、充盈、超越或经过冲突后重归平衡的状态体验。当外部世界的形式、节奏、秩序与生命内在的精神-情感节律相契合时,便会产生“共振”,引发美感。这与格式塔心理学所强调的“异质同构”有相通之处,但更强调其动态的、维持生命存在发展的功能性根源。
在此,我们可以调和美学史上看似对立的两种经典观点:黑格尔强调“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将美的根源归于绝对精神的演进,这可以理解为将“精神内稳态”的理性、秩序一面对象化。而车尔尼雪夫斯基主张“美是生活”,认为美源于蓬勃的生命本身,这则侧重将生命内稳态的感性、活力一面对象化。二者实为生命内稳态不可或缺的两极:前者指向维持稳态的内在形式与规律(理),后者指向稳态所服务的生命存在本身(情)。真正的审美,恰是这情与理“双向对流,相互激活,同步共振”的瞬间。
二、 对象化之路:从“格物致知”到“天人合一”
审美作为对象化活动,其路径是双向的。一方面,“从心到物,格物致知”。主体将内在的情感节奏、秩序需求投射于外物,在自然物象、艺术形式中见出情感的结构,即“移情”或“情感的客观化”。清代画家石涛所言“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正是此意。另一方面,“从物到人,天人合一”。宇宙自然的固有节律(昼夜、四季、生长凋零)作为一种更宏大的“稳态”模式,被主体感知、内化,并升华为人文精神与宇宙秩序相契合的崇高体验,如中国美学中“气韵生动”所追求的,不仅是对象之生气,更是主客体共在于宇宙生命洪流中的和谐稳态。
这一过程,超越了主客二分的认识论,抵达了存在论层面的交融。审美对象(无论是自然还是艺术品)之所以美,在于它以其感性形式,呈现了一种“合目的性”的结构——这种目的,并非外在功利,而正是生命内稳态维持与发展自身的内在目的。康德判断力批判中“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在此可获得一个生命本体论的解释:那“合”的,正是生命存在与发展的内在节律与形式要求。 三、 “灵犀瞬间”的定型:艺术创作表现内稳态的规律
艺术创作,是捕捉并固化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瞬间——内在生命节律与外在形式律动骤然契合的巅峰体验。这种对象化过程蕴含以下若干规律:
1. 节律同构律:艺术形式(音乐的旋律与和声、绘画的构图与笔墨节奏、诗歌的韵律)必须与人类情感起伏、精神呼吸的节律形成深层同构。中国书画的“一波三折”、“气脉贯通”,即是笔墨节律与生命气韵节律的同构。
2. 张力平衡律:优秀的艺术品常在相反相成的要素间建立动态平衡(如虚实、浓淡、疏密、疾徐、悲喜),这直接对应着生命内稳态在应对内外挑战、化解矛盾张力过程中的平衡能力。冲突的呈现与解决,是艺术感染力的重要来源。
3. 抗熵有序律:艺术创造是赋予混沌以形式、从无序中提炼秩序的过程,这象征着生命系统抵抗熵增、自我组织的根本属性。画面上的一块空白(计白当黑),一个音符的休止,往往是最精妙的“有序”安排,凝聚着巨大的审美能量。
4. 意义涌现律:在形式与情感、个体体验与普遍规律的共振中,会“涌现”出超越个别要素之和的意味与价值。这指向生命在稳态中追求超越、实现人文关怀与社会责任的历史使命感。艺术作品最终的深度,取决于它能否从这个体生命稳态的呈现,通向对人类共同存在境遇的关怀。 四、 美学史的回响与当代意义
纵观中西美学理论发展史,许多核心概念均可在此框架下获得新的贯通理解。亚里士多德的“卡塔西斯”(净化)说,可视为通过艺术调节情感,恢复精神内稳态的过程。中国古典美学中的“中和”之美,正是内稳态(情感的“发而皆中节”)在美学上的最高理想。叔本华将艺术视为摆脱意志挣扎、获得片刻宁静的观照,接近于对精神内稳态极度渴求的表述。而杜威的“艺术即经验”,强调一个完整、强烈、饱满的经验过程,也正是生命能量在一次审美活动中达成和谐、完满运行的稳态体验。
对于中国当代书画家而言,这一理论视角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
1. 回归生命体验:警惕陷入纯粹的形式游戏或对古人的机械摹仿。创作应发自对自身生命节奏、情感真实与时代脉搏的深切体认。笔墨当随“心”(内在节律)而运,而非仅随“古”或随“潮”。
2. 追求深度和谐:在创新与突破时,需理解“现代性”的冲击本身构成对传统审美稳态的扰动。成功的创新,不是制造混乱,而是在新的语境下,探索建立新的、更高层级的动态平衡,使作品既具时代张力,又保有内在的和谐与秩序。
3. 承载人文关怀:书画艺术不应只是书房雅玩。它应通过对个体生命内稳态的深刻表现,触及当代人在快速变化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焦虑、疏离与对精神家园的渴望,以艺术的形式提供慰藉、启迪与平衡的力量,实现其社会价值。
4. 贯通天人境界:在全球化与生态反思的背景下,中国书画“天人合一”的传统智慧尤显珍贵。当代书画家应更自觉地在作品中表现个体生命节律与自然大化、宇宙秩序的内在相通,为重建现代人的精神生态贡献力量。
总之,审美,远非无关痛痒的感官愉悦或抽象的形式趣味,而是生命存在之核心机制——内稳态——在情感、精神层面及其感性对象化形式中的辉煌显现。它始于体温心跳的恒常,升华为情感精神的自治,最终结晶于艺术形式的永恒瞬间。这一过程,统一了黑格尔的“理念”与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生活”,弥合了心与物、情与理的裂隙,指向一种“天人合一”的圆融境界。对中国当代艺术而言,自觉于此,意味着在追新逐异的喧哗中,重新锚定那使艺术成为艺术、使人成为人的、深沉而博动的生命根基——即在动态平衡中,不断寻求意义、创造形式、确证存在的、永不停歇的生命之力。艺术,由此成为生命内稳态最精妙、最富创造力的客观赞歌。
作者简历:
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责任编辑 王顺利-《新西部》杂志-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