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智奇

▲郑宗林近照

剪纸，是中国劳动人民在辛勤劳作之余，以智慧与情感浇灌出的、绽放在神州大地上的一朵艺术奇葩。它古老而鲜活，朴素而清新，单纯而丰富，传统而现代，具象而意象，焕发着恒久而绵长的艺术生命力。它承载着农耕文明孕育的精、气、神，充盈着文化审美的形、意、识，洋溢着劳动工具直接创造艺术美的精妙与神奇。2006年，剪纸艺术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来自黄土深处的民间艺术，正以其独特的文化基因，参与着人类精神文明的对话。

2008年北京夏季奥运会与2022年北京冬奥会，数以千万计的民间剪纸艺术家向奥运盛会献上精心创作的艺术作品，其情感之诚挚、花样之繁多、技艺之精巧、构思之绝妙，皆达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支庞大而精锐的剪纸队伍中，中华文化促进会剪纸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剪纸协会副主席、宝鸡市"十大工匠"郑宗林先生，以其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当代剪纸艺术界的重要代表人物。

一

郑宗林先生1954年出生于陕西宝鸡岐山县的一个农民家庭。《诗经·大雅·绵》有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这正是郑宗林先生生活的那片土地——历史悠久、民间艺术蕴藏丰厚的文化沃土。其父是走村串乡为千家万户画箱柜的民间画匠，郑宗林自幼耳濡目染，对木板年画、泥老虎、纸灯笼、皮影戏、剪纸、社火等民间艺术样式产生了浓厚兴趣。每逢乡间集市庙会，他必至地摊收集各式剪纸，归家后手操剪刀，细心揣摩，模仿实践，几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技艺日臻精进。

艺术履历与荣誉（1986-2026）：

1986年：镇政府举办个人剪纸篆刻展

1989年：参展中国首届剪纸大赛并获奖

1992年：参加东方剪纸艺术交流展 2003年：参加中国西部剪纸大赛展

2007年：第二届中国剪纸展（北京2008迎奥运剪纸大展）

2010年：作品《虎》被西安地铁有限公司制作成大型围挡画面，在九处繁华地段展示；参加"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品名录中国剪纸艺术展"

2013年：两次入编《中国邮册》，制作成明信片、电话卡、邮票和礼卡全国发行

2022年：宝鸡电视台《图说宝鸡》专题介绍其虎年新作

2025年：五一期间"指尖匠艺劳动筑梦"剪纸艺术展在岐山县文化馆展出90余幅作品

2026年：在宝鸡市图书馆主讲"指尖非遗剪纸迎春活动"

其作品编入《中国现代剪纸》《中国剪纸艺术》《中国剪纸艺术人名大典》及中小学教材《美丽宝鸡》等；国内220多家报刊发表其作品；近百幅剪纸被天津戏剧博物馆、华夏剪纸博物馆、东方艺术博览馆、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等单位收藏并流传海外。在创作之余，他注重理论研究，发表《岐山烟格窗花》《岐山民俗与民间剪纸》《我与剪纸印》等文章并获奖，出版《郑宗林剪纸作品集》。

题材体系：

人物剪纸：神话故事、戏剧人物、现代生活场面，吸取民间思维与乡土情趣，形象生动，构图和谐，主题图外配吉祥图案，雍容华贵

吉祥之物：龙、凤、虎、马、狮子、麒麟及四方神、暗八仙、佛教八宝等，以暗示、隐喻、象征手法表现劳动者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十二生肖团花：中心为"福"字，外绕天干地支篆字，再饰对称生肖与吉祥图案，汉字与生肖巧妙组合，构图圆满，寓意丰富

古语组字：将吉祥成语四字组成活体字，字外饰以寓意图案，民间情趣浓郁，乡土意味感人

花瓶剪纸：古朴大气，率真浑厚，以四季花与瓶组成"四季平安"图，饰以琴棋书画、青铜器、果子盆景，返璞归真，从大拙走向大雅。

二

剪纸艺术虽起源于中国，但其现代传播已构成一幅世界性的艺术图景。16世纪传入土耳其，18-19世纪传入西亚，20世纪后在欧美各国蓬勃发展。然而，不同文化语境下的剪纸艺术，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质与美学追求。

西方现代剪纸艺术的特征与局限：

法国野兽派开山之祖马蒂斯创作的《蓝色裸女》《祖尔玛》《人与鸟》等作品，在具象与意象、感性与理性之间寻求平衡，使质朴的民间剪纸变得神奇瑰丽、浪漫多姿。丹麦剪纸大师彼得·卡罗森的《屠杀者》《骷髅》《楼梯》《花落》等作品，在脆弱的物质材料中开掘感伤而浪漫的主题。美国插图画家黑勒·毛斯劳艾的《乐园》《冬日》《倾听》《等待》，以拼接、切割、折叠、剪裁创造图案的纹理感、梦幻感、童稚感。瑞士昂里埃特·阿特曼的《湖边漫步》《菜花》《圣伯拉犬》，在古典版画与木刻的审美调式中寻找现代人回归自然的精神诉求。德国、日本等国的剪纸或切绘艺术，亦在形式美方面有所探索。

然而，综观世界现代剪纸艺术，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精神转向：崇高性与神圣性的指向发生了位移。西方剪纸艺术家的作品更多地指向上帝、耶稣、客观意志、绝对精神，缺乏人的生命本体的深度注入，缺乏人文精神的现实关怀。其艺术语言日益走向机械性的雕刻语言，"剪"的质朴性被"刻"的精致性所取代，民间艺术的草根性与乡土性逐渐消解于现代主义的抽象形式之中。

郑宗林的世界性贡献：

郑宗林先生的创作，恰恰在这一关键节点上彰显了中国剪纸艺术的独特价值，为世界现代剪纸艺术提供了不可替代的东方范式：

第一，坚守"乡土性"与"神圣性"的统一。他的剪纸不是从大地走向天空的宗教超越，而是"站在大地之上仰望高空"，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人伦关系中，思考人的生命、生存、生活走向理想境界的崇高期盼。他将草根性与乡土性、神圣性与崇高性寓于生活的苦难与人间的烟火味之中，使剪纸艺术成为连接世俗与神圣的桥梁。

第二，坚持"剪"的本体语言。在世界剪纸艺术日益"刻"化的趋势下，郑宗林坚持以"剪"为主、以"刻"为辅，"剪"为传统的陈述，"刀"为创新的诉求。这种对工具语言的坚守，不仅是对技艺的传承，更是对剪纸艺术本质精神的捍卫——那种率真、质朴、一气呵成的审美特质

第三，创造"剪纸印"这一独特艺术形式。将篆刻与剪纸结合，纯粹以文字融入剪纸，开创了世界剪纸艺术史上的新篇章。其《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作品，以21枚剪纸印组成宏大叙事，"以剪代刀，以纸替石"，被中华文化促进会原剪纸委员会主任张树贤先生评价为"全国剪纸界前所未有的跨界联合"。这一创新为世界剪纸艺术贡献了新的品种，注入了新时代文人气的审美情趣。

第四，构建"对折"的哲学美学。国外剪纸的"对折"多指向机械性操作、数理化分布、程序化认知；郑宗林的"对折"则指向"一画开天""一元复始""阴阳平衡""太极生两翼，两翼生四象"等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图式。这种蕴含宇宙生成论的剪纸方法论，是世界剪纸艺术中独一无二的文化贡献。

三

中国剪纸艺术源远流长，汉代生发，宋元成长，明清铺陈，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繁荣，文革期间一度衰微，21世纪初迎来"春风吹又生"的复兴时代。2022年寅虎年春节恰逢北京冬奥会，全国剪纸艺人以虎为题材的创作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在这一宏大背景下，郑宗林的艺术追求呈现出清晰的辨识度。

当代中国剪纸的四种倾向与郑宗林的选择：当前中国剪纸创作呈现四种明显倾向：

其一，以刻刀冲淡剪刀，雕琢意味浓厚，文人画意冲淡民间画风；

其二，没有章法，任意组合拼接，冲淡传统，一味创新；

其三，因循守旧，全盘复古，沉迷传统主题题材；

其四，继承传统，推陈出新，"剪""刀"并用，以"剪"为主，以"刀"为辅。郑宗林属于后者，且是这一路径上的杰出代表。

郑宗林的艺术风格特征：

1. 传统功力深厚，创新图式有根他几十年如一日，胸中藏有万卷民间剪纸传统图式的记忆，炉火纯青地运用剪纸语言。其作品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在深厚的传统功底上进行创造性转化。《莲生贵子》中，兰花在下，鱼在中间，人在鱼上，鱼比人大，抓阄娃娃变形夸张而稚嫩，神秘而朴拙——这种图式源于传统，又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2. "剪"气十足，"剪"为体、"刻"为用他的作品剪纸语言纯净，审美兴味醇厚，"无"中生有，"空"里寄情。如《筷花》作品，中间双"喜"字，两边男女孩童，脚下鱼戏莲，鱼尾变形为石榴，孩子额头夹花，周围圆形太阳放光，将"饮食男女"的主题表现得淋漓尽致，却无一处不体现"剪"的流畅与气韵。

3. 立意高远，形式新颖《如虎添翼》中，给虎插上翅膀，奔腾于山尖之上，大山以"山"字形象形字出现，三个小山峰在虎腹之下，衬托飞虎志向高远、气冲霄汉之象。这种将文字象形与图像造型结合的手法，既古老又现代。

4. 牢牢把握住"天圆地方"的生命之本在有限中追求无限，在空虚中追求实在，在严谨工稳中追求变化细腻。《虎岁富贵图》以传统团花构图为模本，在"虎头"与"花朵"的异质同构中寻找统一的形式感，体现了中国艺术"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5. 浑朴大气的艺术作风《龙飞凤舞》脱出"二龙戏珠"母本，飞凤在天，潜龙在海，夸张凤尾蔽天接地，飞扬龙尾如树撑天，中间巨大圆孔突出金石味的粗重大字。《四季花瓶》在简单形式中表现复杂内容，在静态形式中追求生命鲜活。《凤鸣岐山》中，凤凰与"岐山"二字各占画面一半，"岐山"二字在象形字构图中融进意向性再创造，凤凰之嘴直接吻接岐山之巅，自然崇拜溢满画面。

6. 剪裁的现代性与别致性《弄玉吹箫》人凤一体，双肩凤尾翘起垂下如披霞帔，箫的下端正置人的两腿之间，作者在箫的发声处以声波如浪如光的浓墨重彩烘托生命强音。这种表现没有现代主义观念的直呼，没有弗洛伊德理性的标签硬贴，而是人类文化学与中国传统的含蓄、象征、隐喻在剪纸艺术中的水乳交融。

郑宗林的艺术贡献：

第一，开创了"剪纸印"这一独特艺术形式。文字入剪纸前人已有先例，但多作为点缀陪衬。郑宗林将篆刻与剪纸结合，纯粹把文字融入剪纸，独创"郑家绝门"。其作品单纯而丰富，工稳而变化，篆刻图形好，金石味道浓。开"剪纸印"之"宗"，立剪纸印之"派"，为中国古老剪纸艺术注入新时代文人气的审美情趣。

第二，构建了完整的剪纸艺术语言体系。从题材选择、图式构成、剪裁技法到意境营造，形成了具有鲜明个人风格且深植于传统土壤的艺术范式，为当代剪纸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成熟经验。

第三，推动了剪纸艺术的现代转型。他证明了传统艺术不是现代化的对立面，而是现代性的深厚根基。他的创作经验表明：娴熟地继承传统剪纸艺术家的"剪子功"，继承民间剪纸艺人的制作工艺，是中国古老剪纸艺术走向现代性的关键一步。

四

剪纸艺术发源于中国，其现代化进程既带有人类艺术现代化的普遍特征，又深植于这种艺术品种骨子里的基因遗传"胎记"。在全球化与工业文明迅猛发展的今天，郑宗林的剪纸艺术提供了一个研究中国文化、中国精神、中国经验、中国叙事的"化石性蓝本"。

1. 文化基因的连续性

中国剪纸艺术散发着"天人合一""生殖崇拜""祖先认证""祈福吉祥""祭拜自然神"的思想气息，带有古人敬天保民、崇祖泽后的"胎气"。这种与生俱来的审美精神赋予其从民间通向神界的符码品相。郑宗林的作品成功继承了这一文化基因，他的《万事如意》《年年有余》《招财进宝》《五谷丰登》《富贵平安》等作品，不是简单的民俗符号堆砌，而是将生命、生殖、崇祖主题以新的语言图式进行创造性表达。

2. 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

郑宗林的艺术实践回答了"传统如何现代"这一核心命题。他不是抛弃传统拥抱现代，也不是固守传统拒绝现代，而是在传统的深处开出现代之花。他的《戴口罩》《勤洗手》《常通风》以及剪纸印《众志成城防控疫情》《同舟共济》《我们万众一心》，以传统艺术形式表现当代重大主题，实现了"剪随时代"的艺术追求。

3. 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平衡

在工业文明和数字时代，艺术创作的工具理性日益膨胀，价值理性逐渐萎缩。郑宗林坚持以"剪"为主，不仅是对工具的坚守，更是对价值理性的捍卫——那种人与工具、人与材料、人与传统之间的亲密关系，那种"心手相应"的身体技艺，那种"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

4. 中国叙事的独特性

郑宗林的剪纸艺术讲述着独特的中国故事。他的《十二生肖》系列，将天干地支、汉字象形、民间寓意融为一体，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文化符号系统。这种叙事方式不是西方的个体叙事，而是集体无意识的民族叙事；不是线性的时间叙事，而是循环的宇宙叙事；不是分析性的理性叙事，而是象征性的诗意叙事。

5. 走向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化资源

在中国走向现代工业文明、参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过程中，郑宗林的剪纸艺术提供了一个文化样本：如何在保持文化主体性的前提下进行创造性转化，如何在拥抱现代性的同时不失文化根性，如何以民间艺术的形式参与人类精神文明的对话。他的"剪纸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以传统艺术形式表现国家宏大叙事，正是民间艺术参与现代国家建构、走向人类共同价值的典范。

6.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

作为岐山剪纸代表性传承人，郑宗林不仅创作了大量优秀作品，更通过公益讲座、体验活动、展览展示等方式，将剪纸艺术带入公共文化空间。2025年岐山县文化馆"指尖匠艺劳动筑梦"展览、2026年宝鸡市图书馆"指尖非遗剪纸迎春活动"，体现了他以剪纸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动非遗进社区的艺术追求和社会担当。

五

郑宗林先生是一位饱受生活风霜磨练、性格内敛沉稳、为人诚实低调、生活简朴清真的剪纸艺术家。他酷爱剪纸如醉如痴，几十年如一日，初心不改，无论顺境逆境，从未放下手中的剪刀。功夫不负有心人，梅花香自苦寒来。如今，他的剪纸艺术已独树一帜，老树开新花，芬芳香万家。

他的成功不仅在于勤奋，不仅在于生活环境，更在于他不断地学习、思考和追求。他收集古老传统的民间剪纸图样，思考剪纸语言与精神的内在统一，苦思冥想传统形式与现代情感的统一表现。他清楚地知道：对于一个中国剪纸艺术家来说，继承民间剪纸的神圣性和崇高性并不难，困难的是能否把这种旧的神圣性和崇高性化为一种新的崇高性和神圣性，在时代性和人民性中寻找新的转化点和新生路。

郑宗林先生的创作经验告诉我们：娴熟地继承传统剪纸艺术家精湛的"剪子功"，继承中国民间剪纸艺人的制作工艺过程，是中国古老的剪纸艺术走向现代性的关键一步。 在世界剪纸艺术日益"刻"化、日益丧失乡土性与神圣性统一的趋势下，郑宗林的艺术实践为中国乃至世界剪纸艺术守住了一条底线，也开辟了一条前路。

衷心希望郑宗林先生沿着这条路子走下去，以"剪"为主，以"刻"为辅，创作出更新、更美的优秀之作，让这朵黄土高原上的艺术之花，在人类精神文明的百花园中绽放得更加绚烂夺目。

2022年2月22日初稿于长安古都大明宫遗址公园，2026年3月6日修订

艺术简历：

郑宗林，1954年生，陕西省岐山县人，小学高级教师。现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剪纸艺术委员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剪纸艺术委员会会员，三秦文化研究会剪纸艺术委员会副主席、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岐山县教育系统书画摄影协会副会长、宝鸡市十大工匠。

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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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

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责任编辑 王顺利-《新西部》杂志-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