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魂双璧的《绘图金莲传》
——文学与书法的联袂绝唱
文/常智奇
在古旧书购得一函五册《绘图金莲传》,归家后摩挲再三,心中欢喜,也有几分感慨。此书原价两千六百八十元,店主说已是最低价,我以三千六百六十六元购得,连声道谢。店主笑言是贱卖与我,我却以为,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一种缘分,一种对逝去友人的迟来的致意,一种对艺术珍品的虔诚收藏。
任步武先生,这位著名书法家生前与我多有交往。而今先生已驾鹤西去,捧读这套用他的小楷书就的《三寸金莲》,墨迹犹在,斯人已逝,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怀?购此书,一半为艺术,一半为怀念。那一笔一画之间,似乎还存着先生的呼吸与体温,那是我与故交之间一种无声的对话,一种对交情的珍视。
然而,个人的情感之外,这部《绘图金莲传》还有更为深远的意义。它是冯骥才先生的中篇小说《三寸金莲》的小楷书法古书装订本,是当代中国文学大家与书法大家的一次联袂合作。冯骥才以小说闻名于世,对中国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保护功不可没;任步武以书法名世,被誉为“中华楷书状元”。两位各自在其领域建树显赫的大家,通过这样一种合作,将文学与书法在审美的层面上推到了一个时代的高度——这便是一种新的形式感,是他们对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文本形式和中国书法范式的独特贡献。
这部作品的珍贵之处,首先在于它对文学与书法联袂传统的创造性继承。在中国古代,文学与书法本是一体,文人雅士大多集二者于一身——王羲之的《兰亭序》,既是文学名篇,又是书法神品;苏轼、黄庭坚、赵孟頫,无不如是。那时的士大夫,提笔为文,落墨为书,文与书在他们的生命中水乳交融,难分彼此。然而,中国现代文明的进程将这两种形式在一个人身上分开了。今天的作家未必善书,书家未必能文,文学与书法各自沿着专业化的道路发展,固然各有所成,却也失却了那种浑然一体的审美境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绘图金莲传》的出现有了特殊的昭示意义。它是在现代创作思想观念的支配下,站在现代精神文明的高度,用民族化的古典书法形式,表现古代的社会生活内容与人物形象性格,寻找一种在内容与形式上“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表达方式。冯骥才的小说写的是缠足这一中国历史上畸形的审美现象,写的是小脚女人金莲的命运沉浮,题材本身是传统的,甚至带有批判性的反思;任步武的小楷则取法晋唐,笔意精到,结体严谨,一派古典气象。当这二者相遇,便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书法形式的美感与小说内容的反思性形成了一种张力,古典的外壳包裹着现代的内核,让我们在审美的愉悦中思考历史的沉重。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部作品呈现出两种地域文化在现代审美基点上形神兼备的合作。冯骥才来自天津,那里有蓝色海洋文化的开放与包容;任步武扎根宝鸡,那里有周秦黄土文化的厚重与深沉。两种文化气质在《绘图金莲传》中相遇,海洋的灵动与大地的沉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审美品格。这种合作既有现代主义对古典传统精神的审视——冯骥才对缠足文化的批判性书写即是一例;也有从古典形式的审美走向现代化审美的思考——任步武的小楷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在传统中注入了现代人的审美意识。
我听说,这本书的出版采取了市场化的运作形式,大部分版本送给了图书馆和博物馆,原版已毁。这样的做法对与不对,暂且不去讨论。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正因为如此,这部存世不多的作品更显出它的珍贵。任步武先生已故,冯骥才先生还健在,但也步入耄耋之年。在这样的生命节点上我购得此书,其珍藏价值不言而喻。这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也不仅是一部书法作品,它是一部文献,记录了两位艺术家跨越地域、跨越领域的对话;它是一座桥梁,连接着文学与书法、传统与现代、海洋文化与黄土文化;它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当代艺术在形式探索上的勇气与智慧。
文学的审美与书法的审美,在《绘图金莲传》中达成了某种统一。冯骥才的文字是辛辣的、思辨的、带有知识分子反思精神的;任步武的书法是温润的、典雅的、带有传统文人书卷气的。当内容与形式发生这样的碰撞,便产生了奇妙的审美体验:我们在阅读金莲故事时,不会因书法的优美而忘记缠足的残酷;我们在欣赏小楷艺术时,也不会因故事的沉重而忽略书法的精妙。两者相互渗透,相互成就,最终达成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和谐——那是批判精神与审美追求的和谐,是现代思想与古典形式的和谐,是文学的深度与书法的美度的和谐。
在我看来,《绘图金莲传》的出版,其文化意义和精神价值是多重而深远的。它让我们看到,在专业分工日益细密的今天,文学与书法仍然可以找到交汇点;它提醒我们,中国艺术的传统从来不是僵死的遗产,而是可以被激活、被创造的活的资源;它启示我们,古典形式完全可以承载现代精神,关键是找到恰当的审美路径。
购书归来,我将这六册线装本小心打开,一页页翻过。冯骥才的小说,任步武的书法,还有那古朴的绘图,共同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多维的、可读可赏的珍品。这不只是一套书,这是一段历史,一次对话,一种精神遗产。在未来的日子里,它将在我的书房中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既是案头的读物,也是心头的慰藉,既是文学的享受,也是书法的熏陶,更是对一位已故友人的永久怀念。
书与人,文与字,记忆与艺术,都在这一函五册中,凝结成永恒。
作者简历:
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责任编辑 姜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