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韵长安 匠心永哲

——史永哲先生与“特艺现象”

文/牛泾民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全国乃至世界工艺美术领域，陕西曾掀起一股令人瞩目的“特艺现象”。它既为陕西特色非遗项目的传承、发展与创新闯出一条新路，也为国家创下了可观的外汇收入。回观这个历史，它记载着在我国传统文化和工艺美术事业继承发展的里程中，在五六十年代里，一代艺术家同工匠艺人的共同坚守，发奋图强.励精图治，把一个民间作坊式的美术合作社，打造成为拥有一定技术人材储备和发展力量。一套较为成熟管理模式和企业产品目标、有着行业技术标准工艺流程以及配套设施的产业化企业并具备一定生产实力、在内外销市场和新产品开发研制中成为卓有成效的先进企业；同时也是纪录了一代开创者在时代车轮前进步脚中留下的动人故事。然而，随着时代更迭，那段辉煌已成往事，渐渐淡出大众视野。

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及《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增强民族文化自信，助推中国式现代化，促进陕西文化艺术事业高质量发展，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专程走访了原“西安特种工艺美术厂”负责人、陕西漆艺泰斗史永哲先生——一位为工艺美术事业奉献了大半生的长者。2022年6月7日，我们来到史先生的工作室。年迈体弱大病初愈的老先生听闻来意，顿时精神矍铄，侃侃而谈，往事如数家珍。

一、薪火相传：陕西漆艺的千年文脉与近代传承

陕西漆器工艺源远流长，底蕴深厚。漆器以沉稳厚重、蕴润绮丽的艺术魅力独树一帜。大漆亦称国漆，是自然的馈赠，陕西秦岭山麓自古就有着丰富的漆树资源。陕西“扶岐”是周文化发祥地，古有“自土沮漆，古公亶父”“漆沮之从，天子之所”的诗句；商周时漆艺已在祭祀、酒具、车饰中运用饰贝镶玉的工艺；庄子曾为“漆园吏”；汉代更是漆艺王国，“天工造物”漆工已成行业分工。汉武帝时漆利长安、出使西域，唐代金银平脱和螺钿铜镜工艺精湛，法门寺金银平脱蜜釉漆碗堪称国宝。八千年漆艺文明史在三秦大地“绵绵瓜瓞”，漆水流长。

民国时期，西安东木头市粉巷一带有一家民间私营企业——精业公司，1912年由弃官从商、实业救国的爱国人士张子宜先生创办。公司以从事印染、布匹、木器、漆器为主，拥有一定规模的漆木家具生产作坊。以西安老艺人杨尚武为主的一批漆器工匠，从事漆器衣箱、家具及漆碗、盘、盒、拐杖等漆工艺品生产，其中卤漆线刻雕填大漆衣箱等已成为婚嫁必备礼品而风行西安。精业公司以西安南院门、东西木头市为中心，将商路拓展到晋、豫、甘、川等地，为我省漆文化传承和民族工业发展作出了历史性贡献。

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手工艺走上合作化道路。六十年代初，西安市将各类个体手工匠人统一整编，成立“西安工艺美术厂”。厂内汇集广告设计、摄影、油画、炭精像、火烙画、面塑、腊果、石膏工艺、字画装裱、风筝灯彩、家具、漆器等四十余个品种。其中，漆器艺人杨尚武、朱炎荣、贺友智（民国精业公司漆艺传承人）带领三十余名徒弟组建漆工车间，恢复并发展了本省漆器生产。在这一代民间艺人的艰苦努力下，漆艺产品独树一帜，走出国门，很快成为陕西出口创汇的龙头品类。

二、群星荟萃：“小美院”的崛起与“特艺现象”的诞生

为扩大生产规模，工厂更名为“西安特种工艺美术厂”。当年由西安美术学院师生分配特艺厂一批新生力量进入该厂企业领导层，为扩大企业发展特艺厂曾先后三次人材大集聚，活跃于陕西美术界、书画艺术界和社会新秀的众多名家纷纷加调入特艺厂，其中有第一批分配进厂的美院和附中师生：王有宗、崔振宽、江文湛、李群超、史永哲、解明新等二十余名外，在以后十几年中先后有长安画派老辈奠基人康师尧以及西安美院教授徐人伯、吴学让、陈天及马云、冯肇民、王炎林、郭北平、杨国杰、刘宏培、夏景荣、矦申凯、李望平、黄玲玲、岳钰、郭盛力、田明、高丽丽、翟荣强、董静华、张湘华等先后的百余人分别陆续调入特艺厂，在这里聚集着一批国画、油画、版画、雕塑等工艺美术的技术人材和工匠大师，为发展工艺美术而从小到大从无到有创造出令人矚目地新天地。

史永哲先生1942年生于西安，受父辈影响，自幼与笔墨纸砚为伴。他从河南老家来到西安美术学院附中就读，拜师于国画系教授陈瑶生。1961年附中毕业时恰逢高校停办，他与崔振宽、江文湛等二十余位同学一起被分配到西安第二轻工业局。当时西安工艺美术厂“美其名曰是工厂，实际上就是几间矮小的平房”，漆器部门只有杨尚武等三位师傅。从学院画家到工厂匠人，史永哲与漆相识，这一接触就是五十年。他是唯一从美院毕业分配到工艺系统而坚持到底的人。

这批新老艺术家不仅奠定了特艺厂的根基，更成为七八十年代陕西工艺美术事业的中流砥柱。由于艺术力量雄厚，特艺厂曾有“小美院”之称。史永哲先生主管全厂业务期间，带领团队在漆器工艺基础上拓宽格局，设立长安书画院（1986年成立），增设木雕、牙雕、贝雕、羽毛画、麦秆画、唐三彩、民间工艺及风筝灯彩等十余个品种。工厂发展为内外销结合、生产经营并举的综合型工艺美术实体，全厂职工最多时达七百余人，成为全国漆器十大重点企业之一。

江文湛设计的《文成公主》、史永哲设计的《极乐图》、康师尧设计的《春香闹学》、崔振宽设计的《黄山仙女》、郭北平设计的《延安之春》、岳钰设计的《唐华车辇》等，皆为一时经典。七八十年代，省市外事接待礼品几乎非特艺厂莫属：赠送朝鲜首相金日成、日本奈良市长健田忠三郎的漆屏风等国礼，西安人民大厦、丈八沟省国宾馆的工艺陈设，均由特艺厂承担。1984年，史永哲作为总监制，带领同事历时三个多月突击，为西安火车站创作大型磨漆壁画《延安金秋》《汉中胜迹》《陈仓月夜》《华峰苍翠》，初次尝试用漆器做壁画，开创了传统工艺作为室内装饰的先河，在整个行业引起强烈反响。

特艺厂所承载的中国传统文化与丰富的工艺美术形象，已然成为陕西对外的一张亮丽名片。它不仅是同行业的先进标杆，也是外事接待定点单位，中外友人、国家团体、社会文化名流纷至沓来，一时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这种在特定时代下人才汇聚、佳作迭出的盛况——从长安画派奠基人康师尧到西安美院师生，先后出现三次艺术人才大集聚——被世人称为“特艺现象”，成就了一段传奇。

三、繁华落尽：时代浪潮下的坚守与忧思

进入九十年代以后，社会转型加速。随着体制改革，全国工艺美术厂几乎一夜之间全部垮掉，厂里的工艺后继无人，很多从特艺厂出来的人都转行另谋出路。工艺美术因其工序繁复、制作精细、周期漫长、见效迟缓——漆器制作包括上灰、上漆、刮浆、贴箔、推光等五十多道工序。“百里千刀一斤漆”，要走数百里山路、在漆树上割上千刀，才能得到一斤生漆。制成一个漆器要经百人之手，制成一张屏风要费万人之功。手工推光手掌大的一个漆面就要花费一两个小时。对从事漆器制作的人来说，过敏也是无法躲避的现实。这些传统精美工艺品在急功近利的经济浪潮中悄然式微。

史永哲先生却选择了坚守。1988年，他赴日本京都市立艺术大学研习漆艺，融合中日技法推动漆画发展，留学期间创作的漆屏风获得京都市工美展银奖。他的漆画《祭祀》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农家乐》入选中国漆画展。他还参与创建中国漆器质量管理协会、中国漆艺中心，组织全国漆器行业质量评审。漆画作品入选中国现代美术全集。谈及此处，史永哲先生一改方才如数家珍的慷慨与自豪，面色凝重，语重心长地说：“如今，我们曾引以为傲的陕西传统工艺美术行业举步维艰，有的甚至濒临失传。你们从事社会科学研究，有责任关注、研究，向政府和全社会呼吁——把老祖先留下的这份珍贵文化遗产保护好、传承下去，让它们重放异彩，服务社会，惠泽人民。”

这番话，既是老艺术家的深切忧思，也是沉甸甸的时代叩问。近几年，随着国家不断加大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漆器——这个早于青铜、瓷器的古老工艺——正在迎来复苏的春天。史永哲先生作为非遗髹漆工艺代表性传承人，依然活跃在传承一线，用一生的坚守诠释着何为“初心”。

艺术简历：

笔名史甄，河南人1942.出生，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事，中国文学艺术联合会名誉顾问陕西省民间文化促进会高级顾问，中国漆艺家，高级工艺美术师，陕西西安长安书画院院长。

I961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附中，分配到西安特种工艺美术总厂，直到2001年退休是唯一从美院毕业分配到工艺系统而坚持到底者。60年中期至70年代未开发，引进漆器屏风生产工艺从事锒嵌、雕刻、描金工作，后厂内成立设计研究所，主管创新开发工作。在从事漆器锒嵌屏风产品的 30年期，也是西安特艺厂处于良性运转的辉煌时代。其中本人一面主持设计开发、培训，一方面主管技术副厂长业务。美术学院师生置身于工艺美术，充分显示了他的优势。当时全厂职工最多时有700余人。辐射周边市、县加工点近千余人，在全国漆器行业名列前茅。行评中成绩突出，为全国漆器十大重点企业。在当时工艺美术行业称之为“特艺现象”。

责任编辑：石逸龙/《新西部》杂志 · 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