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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学母鸡下蛋”看“文学民工”的突围
2026-05-15 18:06:51 来源:新西部网 作者:李印功

《文化艺术报》最近推出的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获得者党益民“十论读书与写作”的访谈短视频,以反刻板、空洞、老套的面孔,用和文友谈心的方式,娓娓道来,没有空话、大话、假话和“正确的废话”,引发文坛关注和热议。这是党益民这只在雪域高原、文学疆场双栖了四十余年的“文学母鸡”,给文坛交出了一份“业余作家”“戍边文学”的独特答卷。同时,也给我们这些迷茫中的“文学民工”,在新大众文艺时代的征程上指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突围之路。

一、是不是一只好的“文学母鸡”,不在你的羽毛多么华丽,而在于你下的蛋的大小、多少?

党益民的创作历程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党益民常说,他自己是“一介武夫,半个书生”“职业军人,戌边老兵,业余作家”,他说自己是生长在天边的一棵小草。他从十九岁当兵进藏,戍边四十余年,由于两地分居几十年,在带兵完成戍边任务之余,利用晚上时间坚持读书和业余写作。几十年来,陆续出版了《喧嚣荒原》《一路格桑花》《石羊里的西夏》《阿宫》《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根据地》《雪祭》等十多部长篇小说和长篇报告文学,还出版了诗书画集《雪山上的脚印》等作品。

这一枚接一枚的“文学蛋”,不是靠亮丽的羽毛换来的——他二十岁就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姐弟情》,这篇九千多字的小说,《西藏日报》当年刊登了整整一版。这是他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在冰天雪地的帐篷里,用三个晚上手写出来的处女作。

党益民曾经两次荣立二等功、十次荣立三等功,极为罕见。他的经历告诉我们,“文学民工”也应像他这样,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在干好工作、过好日子的前提下再坚持创作,实实在在地“下蛋”,不是玩虚的。如果你是男人,你先把家撑起来,不能把媳妇娃的嘴吊在树梢上,你自己在那儿玩文学;如果你是女人,你把家庭的责任尽到,再钻进文学创作的字里行间。你看人家党益民,首先是一个合格的优秀的职业军人,然后才是出众的业余作家。本末倒置的事咱不能弄!

二、是不是一只好的“文学母鸡”,不在于鸡窝的豪华与简陋,而在于你下蛋的大小、多少?

你看了党益民的创作经历,就找到了答案。

几十年前的青藏高原的艰苦,是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他说自己所在的基建工程兵部队,当年生活条件极苦,住的是帐篷,吃的是压缩菜,施工基本靠人工,“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就是在这种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鸡窝”里,他利用业余时间,历经数十年,写出了一部部厚重的震撼人心的文学作品。

他在高原领兵戍边时,好几次几乎牺牲,高原疾病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一病就咳嗽很长时间。由于高寒缺氧,晚上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夜里憋醒好多次,五六十岁之后,他不敢熬夜写作。退休回到内地后,他把所有积蓄的素材和思考的东西“倾倒在电脑里”,一部将近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先后修改了六七稿,直到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他说这是他“向高原、向仍然坚守在高原的战友们致敬的最后一个军礼”。他的“鸡窝”豪华吗?他给我发过几个在文坛影响很大的草根作家的视频,其中有送外卖的,有种地的,有摆地摊的,他们的“鸡窝”都够寒碜,没有一个是豪华的。可见,“鸡窝”的豪华与简陋,跟鸡能不能下出好蛋没有直接关系,就跟能不能生娃跟床没有直接关系一样。

他给我们“文学民工”的警示意义在于:艰苦的环境倒是成就作家的环境、出作品的环境。追求舒服环境的人,倒很难成为作家。苦没有白吃的,难没有白受的,人生所有的经历都是财富,把苦难的经历变成文学素材,正是我们“文学民工”应该做的。

党益民的经历还告诉我们,不管有怎样的“鸡窝”,“鸡”下蛋时都要专心“下蛋”。鸡卧在鸡窝里,心在鸡窝外的热闹里不行;没有下蛋的欲望,硬下也是“白下”。“下蛋”没有捷径,写作也没有捷径,要沉下心来,在艰苦的环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曾有一年,党益民在二十多天的春节探亲休假期间,推掉所有应酬,足不出户,闭门写作,一口气写出十六万字的长篇小说《一路格桑花》初稿。他说:“没办法嘛,平时工作忙,没时间写嘛,只能借休假时写么。”这种专注力和定力,正是值得我们“文学民工”学习的。

我们常常被“热闹”所裹挟,让短视频、网络段子、碎片化信息牵着鼻子走,心浮气躁,到处逛搭,不能静心。把艰苦的环境和没时间当作干扰的借口,成功就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三、是不是一只好的“文学母鸡”,不只在于下蛋的大小、多少,更在于下的蛋质量高低、营养如何?

党益民在“十论读书与写作”的系列访谈中,把这个问题说得很透彻,再次触动了我的内心。

他说,如果一味追求数量而忽略质量,写出再多的作品都是废纸。他在创作《一路格桑花》时,写了六万字后,发现自己走进了自己以前固有的模式,他“不愿一本书与自己前面的书一样”,于是干脆把那六万字全部删除了。他花了长达半年的时间苦苦思考,直到偶尔想到几句话:“我爱的花儿在高原,它的美丽很少有人看见;我爱的人儿在高原,他的笑容没有被污染”——他一下子抓住了这部书的灵魂,才开始动手重新写作。这种对自己作品营养质量近乎苛刻的要求,正是我们这群“文学民工”需要补上的一课。我们写了一点文字,就急于发表、急于炫耀,却很少反思:这枚“蛋”的营养到底够不够?党益民的作品之所以能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北京文学奖、柳青文学奖等多种奖项,正是因为他始终坚持用作品的质量与世界对话的结果。

还有,要“蛋”的质量高、营养丰富,鸡就不能只吃一样东西,吃的东西要杂,要多样化。党益民的阅读量很大,阅读的范围很广。前多年他就给我说过,要注重阅读,阅读各种类型的书。年少时,他就阅读过中国古典文学,后来他把阅读的重点又放在了世界名著上,阅读着,比较着,思考着。他说通过阅读,如何看待中国文学就有了理性的眼光。

四、是不是一只好的“文学母鸡”,重要的是要看你下的“软蛋”还是“金蛋”?

十六年前,党益民的《一路格桑花》被改编成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守望天山》被改编成电影和歌剧,分别在人民大会堂和国家大剧院搞了首映式和首场演出;他的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韩文等,推介到国外。他的长篇小说《根据地》走上了秦腔舞台。为啥?就因为他下的是“金蛋”。作品走红,靠的是质量。

党益民曾说,自己的创作出自生活阅历、人生感悟,每一部作品都有独特的生命体验作支撑——《一路格桑花》大多都有高原生活原型,《用胸膛行走西藏》是真实的纪实文学,《喧嚣荒原》是祖辈生活的回忆与发掘,《石羊里的西夏》是对党项族悠远历史的探究。他用自己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文学不需要跟在别人后面模仿,不能沉醉于小我,而要胸怀大义、心系人民。他“理念向上、笔端向下”的文学主张,恰恰击中了当下我们许多“文学民工”的软肋——我们写了太多无关痛痒的文字,太多人云亦云的模仿,唯独少了那个独特的、源于生活的自己作品。

党益民在宣传自己的作品上一直都很低调。过去在职时,他说自己是守边军人,不宜宣传。退休后又说还没有写出好作品,也不要刻意宣传。他说:“写出硬作品,才是硬道理。没有过硬的作品,宣传也是白搭。”

也许是我办《华文月刊》杂志的原因,经常关注文坛动态,一旦发现宣传他作品的新动态,就转发给他,他的回复往往让我心凉,说净心做事,不必张扬。我说“作家靠作品说话、作家也应该自己站出来说话”“下蛋重要,卖蛋也必要”。说的回数多了,好像他有些接受了我的观点,也不再那么坚决地拒绝媒体采访和适当的宣传。

我啰里啰唆说这些话的意思是:“金蛋”买的人多,我们基层作家、“文学民工”的“蛋”也许是“金蛋”,但不著名,你不吆喝,就不会有人关注。

总之,对一个“文学民工”来说,蛋的质量高低是决定一切的。同样,有了高质量的蛋,自己“咯蛋咯蛋咯咯蛋”的叫唤,也有必要。一句话:“文学民工”既不能当不会下蛋的母鸡,也不要做只会下蛋不会叫的哑巴鸡。

五、是不是“文学母鸡”还不能只顾自己觅食、下蛋?对需要帮助的“文学民工”不管不顾?

党益民堪称我们“文学民工”的良师益友。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我作为“文学民工”的一员,党益民对我的悉心指导和帮助。

我热爱文学倒是不假,但前半生当记者,写的多是宣传稿件。退休后,对自己高中毕业后,当大队党支部书记所经历的林林总总的事,开始进行思考,像一个怀胎十月的孩子——这个孩子不是在我的肚子里而是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闹腾——,他要出生,弄得我日夜不宁,我就写起了长篇小说。2015年我出版首部长篇小说《胭脂岭》前,书名暂定为《烟峪山下》。告诉了党益民,他看了书的内容,提出了修改意见,并给书起了一个亮丽的名字《胭脂岭》,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的眼球。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野女镇》开始拟了两个书名:《骑猪回家》《祸起萧墙》,党益民一看直摇头,说第一个书名像你之前给陕西电视台写的《百家碎戏》的名字,第二个也不咋样,毫不客气地都给否定了。他要去了书稿电子版,认真阅读,然后说:“你已经出过一部长篇小说了,要出第二部,一定要比第一部有所提高,有所突破,才有意义。”他题写了《野女镇》的书名,并提出了详细的修改意见。后来,《野女镇》有声书在喜马拉雅平台推出,播放量突破了460万。

党益民更是业余作家群的标杆。他每年回家探亲时,都和涌现出的作家们交流探讨。在他的带动和影响下,据不完全统计,近几十年,他所关注和帮助的业余作家群,先后出版了四十多部长篇小说。陕西省社科院、陕西省作协、渭南市委宣传部在富平县召开了基层文学创作学术研讨会,几十位业余作家的生活道路、文学创作历程以及乡土情怀和文学思考,都被收入《新西部》杂志原总编辑杨旭民牵头编撰的一部专著,成为基层文学创作交流的重要经验。

党益民对我们的帮助,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指手画脚,而是一种设身处地的引领。他在多次的文学讲座中反复强调:读有字之书之外,还要读无字之书,要把生活的“无字书”读深读透。他说:“编造故事容易,写出真实细节则难。勤记录生活,勤捕捉领悟,不急于求成,慢工出细活。”这些话,对我们这些“文学民工”很有用。

他给我们指出的这条路,不是花团锦簇的成功捷径,而是一条用血汗和真诚铺就的道路。

以成功的文学“母鸡”党益民为镜,我们这些“文学民工”应该看清自己的方向:放下对华丽羽毛的痴迷,在简陋的“鸡窝”中,也要努出为时代、为人民下出营养丰富的“金蛋”。

文学长征路漫漫,但只要方向对了,哪怕走得慢一些,终能抵达心中的圣地。

这就是党益民“十论读书与写作”系列访谈,对我的启发和感悟。

(本文作者系《华文月刊》杂志常务副主编)

责任编辑:石逸龙/《新西部》杂志 · 新西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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