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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学在民间流传——党益民“十论”与新大众文艺
2026-05-21 18:46:43 来源:午后茶亭 作者:李超军


总论:从生命体验到灵魂创造

近日,《文化艺术报》推出党益民先生的“十论读书与写作”视频访谈,在读者中引起广泛关注。这十则谈话,不是书斋里精雕细琢的锦绣文章,而是他从五千米风雪高原上淬炼出的精神干粮。当下文坛,理论汗牛充栋,技法层出不穷,却大多悬浮于云端,与基层写作者的创作实际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断层。党益民的价值在于,他拥有一种罕见的“学术祛魅”能力——他将文学从神坛请回人间,将“鲁奖得主”的光环换成了筑路兵的钢钎,告诉我们:文学不是精英的智力游戏,而是普通人安身立命、对话世界的武器。

若将这十则心得放置于他四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与学术批评界的持续关注中,便会发现:这并非零散的文坛闲话,而是一位将生命体验淬炼为文学文本的作家,对其毕生美学信条的系统性提纯与理论化表达。本文以“十论”为纲,以党益民四十年高原戍边经历与文学创作为目,逐层阐释其读写思想体系的内在逻辑。研究表明,党益民的文学美学可概括为“一个原点、三大支柱、一个归宿”:以生命体验为原点,以体验论为根基,以创造论为动力,以读者论为标准,最终指向灵魂共振的精神归宿。

从逻辑结构看,“十论”看似散珠碎玉,实则构成一个严密的闭环体系:根基论(开卷即人生、读两本书)确立“无字之书”的优先性,回答“文学从哪里来”的本源问题;创作论(先想透再动笔、创造、从生活中来到灵魂中去)阐述“慢写作”的伦理与“反同质化”的创造,回答“怎么写”的方法问题;价值论(碎片化时代、写作是与世界对话、两种滋养、硬作品的标准)探讨碎片化时代的对话机制与“硬作品”标准,回答“为谁写”的价值问题;初心论(处女作)回归十八岁的原点,回答“写作何为”的终极追问。这一体系对理解“新大众文艺”背景下专业写作与民间写作的关系、军旅文学的当代转型,具有重要的理论参照价值。更进一步看,党益民的读写观与当前国家大力推进的“全民阅读”战略形成了深刻共鸣。全民阅读并非简单的图书普及,其深层意涵在于构建一个人人可读、人人可写、人人可对话的“新大众文艺”生态。党益民“读无字之书”“写作是与世界对话”等理念,恰恰为全民阅读从“量”的覆盖走向“质”的深耕,提供了源自创作一线的实践智慧。

一、开卷即人生:阅读的厚度决定写作的高度

“读一本书,便是阅读一种人生。”党益民将阅读从信息的摄取提升到生命对话的高度。他提出读书需分层:首要“学以致用”——无论安身立命还是服务社会,优先研读有用的书;其次“精神滋养”——闲暇时分,泡一杯茶,捧读一本书,获得他人的思维方式、走出困境的途径和精神力量。尤为重要的是,他主张“兼容并蓄”——既读经过历史淘洗的经典,也读当下草根作者“带着热腾腾气息”的作品。

党益民的阅读格局,与其“三西堂”的创作版图形成呼应。陕西、西藏、西夏——三西并立,既是他创作的题材疆域,也是他阅读的知识版图。创作《石羊里的西夏》前,他穷尽西夏史料,十年潜心研究,近乎专业学术考据的严谨标准。这种“为写而读”的深度,使其作品具备了“大事不虚”的历史厚度。然而,他的阅读观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精神原点——母亲常说的“众人是圣人”。这句朴素的民间智慧被他奉为个人创作的“党氏家训”,其核心意涵是:真正的智慧不在书本的象牙塔中,而在人民群众的烟火日常里。这解释了他为何在“世界名著”之外,特别强调阅读“草根作者”“外卖骑手”的作品——“它们来自生活,是活生生的人生体验与自我表达”。

十八岁戍守唐古拉山,海拔五千多米,帐篷为屋、风雪为伴。在常人看来,这是阅读的“绝境”——没有图书馆、没有书店,更无稳定的照明。但党益民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了最初的阅读积累。当时能读到的书极其有限,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在战友间传阅至卷边破损,一部《红楼梦》翻来覆去读了数遍。正是这种“匮乏中的深耕”,让他养成了慢阅读、深阅读的范式——不追求数量,只求与文本的深度对话。《雪祭》中关于高原月夜的描写,将李白“举头望明月”的古典意象移植到五千米雪域,赋予其戍边思乡的现代内涵,正是经典阅读内化后的自然流露。《喧嚣荒原》的语言“诗意诙谐”,举重若轻,背后则是大量古典诗词的滋养。

在碎片化阅读成为主流的当下,党益民的“开卷即人生”具有鲜明的理论针对性。他指出:“阅读除了深耕经典文本,还应品读那些来自生活深处、带着热腾腾气息的个人独特生命体验与表达。”这一表述包含双重洞见:经典不是阅读的全部,带着体温的民间书写同样具有滋养价值;阅读的本质不是信息的获取,而是与他人生命经验的深度相遇。从接受美学的视角看,读者的阅读经验构成了理解新作品的“前理解结构”,阅读越深、越广、越杂,这个结构就越丰富,写作时的调取能力就越强。党益民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了同样的道理:“读书是输入,写作是输出;输入不深,输出必浅。”

二、先想透再动笔,先完成再完善:写作的伦理与规范

对于初学写作者,党益民提出两条铁律:第一,“先想透,再动笔”——要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要表达什么,反对碎片化时代仓促下笔、跟风创作的浮躁文风;第二,“先完成,再完善”——写完不等于写好,要精心打磨、反复修改,“即便你是业余创作者,也应当用专业的标准严格自律”。他强调:“这不是为了获奖,而是对读者起码的尊重。”

党益民的身份构成一个引人深思的悖论:他是武警少将,身居高位,却始终自称“业余作家”;他斩获鲁迅文学奖等多项国家级大奖,却拒绝专业作家邀约,坚守“工作时间不写作、不推销作品、不违心写作”三大准则;他的创作成就远超许多专业作家,却始终强调“业余只是身份定位,绝不等于创作标准降级”。这一悖论的背后,是一种可贵的“专业自觉”。党益民用一生践行:写作不是谋生职业,而是精神使命;不是功利手段,而是灵魂对话。正因如此,他对文字的打磨、对读者的尊重,反而超越了那些以写作为业的“专业选手”。立身端正,文骨才能硬朗。

《用胸膛行走西藏》的创作过程,是“先完成再完善”的极致案例。为了兑现给退伍老兵“在他们走前写出他们的故事”的承诺,党益民在重病中日夜兼程,用三十八个晚上完成了这部后来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品。代价是连续四个多月的疾病折磨。这不是“仓促成文”,而是“以命相搏”——前提是,他已经用三十八次穿越西藏的行走,完成了“想透”的过程。写作的速度,建立在体验的深度之上。

《一路格桑花》的创作,则展示了“先想透”的另一种形态。这部小说最初写了六万字,但党益民发现自己陷入固化的创作范式,不愿重复自己,于是做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极其果决的决定:将那六万字全部删除。此后长达大半年,他进入“苦苦探寻创作突破口”的思维悬置状态。直到2004年春节,四句话突然浮现:“我爱的花儿在高原,它的美丽很少有人看见;我爱的人儿在高原,他的笑容没有被污染。”这四句话成为整部小说的灵魂——一个以几位女性进藏视角书写高原军人的叙事框架由此生成。二十二天后,十六万字的初稿一气呵成。这个故事揭示了“先想透再动笔”的核心机制:想透不是线性推进,而是在“否定—悬置—捕捉—重构”的循环中,对一个更好的形式的耐心等待。删除六万字初稿,并非创作的放弃,而是为更精准的艺术表达腾出叙事空间。

在网文写作者“日更万字”成为常态的当下,党益民的“慢写作”伦理具有鲜明的对话性。他并不排斥写得又快又好的人,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尚未想透彻便急于表达,难免仓促”。这一判断触及当代写作的核心困境:当创作产出速度成为单一评价指标,当更新频次凌驾于文本品质之上,写作的本质是否被遮蔽?党益民的回答是:写作的本质是“一个人用一本书,和整个时代、所有读者真心对话”。对话的前提是“有话要说”,而不是“有话快说”。他引用家乡俗语“话说软,事做硬”,强调作家要用作品说话。“先完成再完善”的“完善”二字,正是“事做硬”在写作领域的落实。

三、创造:与他人不同,与自己不同

“文学创作最核心的特质是‘创造性’。你不仅要与别人不一样,还要与自己不一样。一部又一部作品不断重复自己,那就不叫创造。”在党益民这里,“创造”不再是修辞上的小打小闹,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持续性自我超越。他拒绝在成功的温床上躺平,执意要做那个不断打碎自己、重塑金身的文学行者。

批评界将党益民的创作归纳为“三套笔墨”:西藏军旅题材(《一路格桑花》《雪祭》《用胸膛行走西藏》)、西夏历史题材(《石羊里的西夏》)、渭北文化题材(《喧嚣荒原》《阿宫》《根据地》)。能在这三种迥异的创作题材间自由切换,且每类题材皆创作出标杆级精品,在当代文坛实属罕见。大多数作家是在一口井里深挖,党益民则是换着跨界开拓、多域深耕——这是一种“游牧式写作”,体现的是其精神的流动性与不设限的生命姿态。党益民家中有一间“三西堂”——陕西、西藏、西夏并立。这不是附庸风雅的符号,而是其创作版图的精准写照。他曾说:“关于地域性,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命中注定。我如果没有那么多高原戍边经历,怎么可能写出这些作品?”这一表述,既确认了地域性的客观存在,又将其归结为“经历”而非“策略”——创造不是炫技,而是生命在不同维度的自然流淌。

《一路格桑花》删除六万字的创造性时刻,是“创造论”的活态案例。这种自我否定的能力,贯穿了党益民的整个创作生涯。每一部新作启动前,他都会问自己:这部作品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如果找不到“不同”的支点,他宁愿不写。“宁可不写,也要独特”——这句话堪称他创造论的格言式表达。

《阿宫》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阿宫腔”为书写对象,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叙事难题:没有哪一个主人公能活两千年,也没有哪一个故事可以演绎两千年。党益民的解决方案是:让“阿宫腔”本身成为主人公,各章节相对独立,又以书法飞白的艺术肌理相互牵连——“笔断意连,气韵贯通”。这一结构创新,使《阿宫》既可作为短篇集阅读,又可作为长篇小说整体把握,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有机统一。《喧嚣荒原》则展示了语言层面的创新。这部以“战争加械斗”为主要内容的小说,本应“正襟肃坐”,党益民却采用“轻松诙谐幽默”的笔调,写得“很有质感,幽默且特别美艳”。这种举重若轻的语言策略,打破了传统战争题材的叙事桎梏。评论者指出,它带给读者的是“久久的沉痛的人性的思考”——以诗意的轻盈承载历史的沉重,正是“以轻写重”的美学精髓。

党益民的“创造论”至少包含三个维度:个体独创性——每一部作品都应有不可替代的形式感;自我超越性——拒绝重复已成型的风格与题材;极限探索性——不断挑战自己认知与表达的边界。从理论视角看,这一创造论可以与俄国形式主义的“陌生化”理论对话。什克洛夫斯基提出,艺术创作的核心手法,即是实现审美陌生化,以打破感知的自动化。党益民的“与自己不同”,正是将“陌生化”从对读者的效果转化为对自我的要求——作家首先要成为自己作品的“陌生人”。在“IP化”“系列化”成为生产逻辑的当下,许多作家选择在一个成功模式上反复深耕以最大化市场价值。党益民的选择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创造的价值不在于规模的扩张,而在于边界的拓展。

四、碎片化时代,对作家提出了更高要求

“我们身处碎片化阅读、快速阅读的时代。这对作家——无论专业还是业余——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品好,自然会有读者;作品不好,读者不会花钱买你的书。”党益民清醒地意识到,在传播格局发生颠覆性变革的今天,“读者”从被动的接受者变为主动的选择者。他主张作家更要“贴近生活、为大众服务、为读者服务”,并指出当下草根、业余作家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因为他们贴近生活、贴近大众、贴近时代,能够引发共情,触动读者的心灵”。

作为军旅作家,党益民的作品天然带有“国家叙事”“宏大主题”的色彩,极易陷入“主题先行”“教化至上”的表达惯性。但他清醒地意识到,即使书写的是国家层面的宏大题材,也必须接受“市场逻辑”的检验。这种双重约束——既要有精神高度,又要有可读性——构成了他面临的独特挑战。他的应对策略是把高高在上的“服务大众”变为脚踏实地的“匍匐在地”——他不是俯视众生,而是把自己融入人群。

《一路格桑花》改编为央视黄金档电视剧,是党益民作品接受群体从“读者”扩展为“观众”的标志性事件。这一改编不是对原作的稀释,而是对核心精神的再传播。电视剧播出后,川藏线官兵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格桑花”成为高原军人的文化符号。这本身就是“读者说了算”的强力佐证——正是因为原著打动了读者,才有了走向更广阔传播平台的可能。

党益民的微型诗创作值得特别关注。中国作家网评价其诗书画集《雪山上的脚印》时指出,这些“寥寥三行”的微型诗,“不是文人书斋里的精致雕琢,而是其足迹的印证、血性的喷发与沉思的凝结,是从海拔四千米以上的荒漠、冰峰和心跳中蓬勃生长的大众文艺的一朵冷艳的花朵”。例如《高原的月亮》:“高原的月亮涂了防晒霜/没有被太阳晒黑/她却晒黑了夜。”三行之内,完成了意象的捕捉与情感的传达——将高原紫外线的日常体验转化为奇崛的诗意想象。这种极端简化的诗歌形式,恰恰是对碎片化时代的一种“反向适应”:篇幅虽短却意蕴深邃,通俗易懂却绝不轻浮空洞。微型诗的成功,证明了“短”与“深”可以并存。

党益民对碎片化时代的态度,不是简单的“抵抗”或“迎合”,而是“坚守中适应”。他一方面强调深度阅读、深度写作的不可替代性,另一方面也看到“新大众文艺”的活力与价值。他主张“经典的滋养与大众文艺的滋养,二者缺一不可”——这一立场打破了文学的等级秩序,为理解碎片化时代的文学传播提供了新的视角。在算法推荐导致阅读窄化、形成“信息茧房”的当下,党益民的“兼容并包”恰恰构成一种有力的文化回应。无论媒介如何变化,“引发共情、触动心灵”这一文学的根本功能不会改变。在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的时代,能够让人“停下来”的文字,反而更加珍贵。而国家持续推动的“全民阅读”活动,正是要为这种“停下来”创造制度性空间。从书香社会建设到农家书屋工程,全民阅读以政策之力为优质文字的传播铺路架桥,让深度阅读在算法时代依然保有其庄严的席位。

五、写作,是与世界对话

“写作,本质上是一个人与世界的对话。你用一本书,与整个时代、所有读者进行交流。在这场对话中,你的作品能否抵达他人的心灵、能否引发共情,是最关键的。”党益民将写作定义为一种“对话”——不是独白,不是宣泄,而是与时代、与读者、与自我的深度交流。

党益民的写作,始终是一种“对话”——与牺牲战友的对话,与高原军人的对话,与读者的对话,与自我的对话。他在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说:“朝圣者朝拜的是神灵,而我朝圣的,是我的战友们平凡而崇高的灵魂。”这句话道出了他写作的对话本质:不是“我在说,你在听”,而是“我在倾听,我在回应”。

党益民多次提到,他写作的动力之一,是为那些长眠在高原的战友“立心立传”。他曾说:“这部书,是我用笔,战友用青春热血生命共同写成。”这不是修辞,而是事实——《用胸膛行走西藏》中许多故事,来自战友的口述,来自对牺牲者的追忆。写作成为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对话媒介。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写作不仅是“对话”,更是“招魂”——为那些牺牲在高原的无名者招魂,让沉默者发声,让被遗忘者被铭记。这赋予了写作一种文学的人类学意义。

《用胸膛行走西藏》采用了一种特殊的“对话结构”:作者既是叙述者,也是行走者;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既在讲述他人的故事,也在袒露自己的心灵。这种多重身份的交融,使作品呈现出“复调”特质——多重叙事声音交织,多种观察视角叠加,形成丰富立体的对话层次。

党益民的“写作即对话”观,可以与巴赫金的“对话理论”形成互释。巴赫金认为,小说的本质是“多声部”的对话——作者与人物对话,人物与人物对话,文本与读者对话。党益民将这一理论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出来:“写作是一个人用一本书,和整个时代、所有读者真心对话。”这一观点也解释了为何党益民如此重视“共情”。对话的前提不是“我说你听”,而是“我能听见你,你也能听见我”。作品能否抵达他人的心灵,取决于写作者是否首先愿意敞开心灵。当创作者意识到自己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对话时,笔触自然会变得庄重,情感自然会变得真诚。

六、两种滋养:经典与民间,缺一不可

“无论身为作家还是普通读者,有时间还是应当多阅读。不仅要读经过历史淘洗、流传下来的经典作品,也要关注当下草根作家——比如外卖骑手、其他民间写作者——的优秀作品。这些作品往往故事鲜活、语言鲜活,思想内核也鲜活甚至深刻。经典的滋养与大众文艺的滋养,二者缺一不可。”

党益民对草根作家的关注,不是姿态性的表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他曾在访谈中多次提及,自己“很喜欢阅读这类作品,因为它们来自生活,是活生生的人生体验与自我表达”。这种欣赏源于他的精神底色——“众人是圣人”。在他看来,智慧不只存在于精英圈层,更潜藏在人民群众的烟火日常中。

党益民处女作《姐弟情》的诞生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草根写作”的典型案例——十八九岁的筑路兵,听闻战友被藏族牧羊姑娘救助的真实故事,深受感动,手写八九千字投给《西藏日报》,最终整版刊发。这段经历使他天然地理解“来自生活深处、带着热腾腾气息的个人独特体验”的价值。他对草根作家的欣赏,不是居高临下的“关怀”,而是对同路人的“认同”。

《石羊里的西夏》是党益民作品中“经典滋养”的典型——十年史料研究,穷尽西夏文献,近乎学术考据。但这部作品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它将学术考据的硬核底蕴,转化为文学叙事的人文温度。党益民没有写成学术论文,而是以西夏后裔的视角,将历史还原为人的命运。这是“经典滋养”与“民间视角”的融合——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文学的温情。

党益民的“两种滋养”论,在当代文坛具有理论祛魅的意义。长期以来,“精英文学”与“大众文学”被赋予不同的价值权重——前者被视为“高雅”,后者被贬为“通俗”。党益民打破这一区隔,主张二者“缺一不可”。这不是对“大众文学”的降维包容,而是对“精英文学”的祛魅——经典并非天生高贵,它们不过是经住了时间检验的“当时的民间写作”。在“新大众文艺”勃兴的背景下,这一立场具有前瞻性。当传播技术使“人人皆可写作”成为现实,文学的民主化正在从理想变为现实。党益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并给出了理论回应。

七、读两本书:无字之书与有字之书

“人的一生,起码要读两本书:一本是无字的书,一本是有字的书。无字的书,就是阅读社会。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你所经历的人和事,教会你的东西,便是无字之书。”党益民将“读无字书”置于“读有字书”之先,确立了一个根本性的文学命题:体验优先于表达,生活先于文本。

“读无字书”的精神原点,是党益民母亲常说的“众人是圣人”。在他看来,真正的智慧不在书本的象牙塔中,而在人民群众的烟火日常里。这一朴素的家训,成为他一生文学创作的精神坐标。

“用胸膛行走西藏”——这不是修辞,而是事实。为了完成《用胸膛行走西藏》,党益民从新疆叶城沿新藏线而上,翻越十多个冰达坂,穿越阿里无人区,到达拉萨后沿川藏线而下。这不是文学采风,而是将肉身交付给高原的极限测试。他在访谈中坦言:“一路上,我多次遇险,有时甚至感觉走到了死亡的边缘,触摸到了死神的额头。”写作只用了三十八个晚上,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连续四个多月的疾病折磨。肉身体验的终极目的,不在于阅历的堆砌,而是通过体验建立与书写对象之间的精神共振。

《雪祭》是党益民西藏军旅题材的集大成之作。评论家梁鸿鹰称其为“从高原走向高峰之作”。这部小说的叙事策略,可以称为“零度体验”——不堆砌辞藻、不滥情咏叹,而是用克制的、近乎白描的笔触,让事实本身说话。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零度”并非罗兰·巴特式的冷漠,而是“含泪的克制”——他越是冷静地写死亡,读者越是感到巨大的悲痛。这是一种“冷抒情”的美学策略。正如他在创作谈中所说:“不要写没有亲身接触的事情,编造故事容易,写出真实细节则难。”这种“零度体验”与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形成跨时空呼应——水下八分之七的冰体支撑着水面上八分之一。不同的是,党益民的“水下冰体”不是技巧性的省略,而是用身体丈量过的、不可伪造的生命真实。

将“读无字书”命题置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传统中审视,可以发现:从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的“深入生活”,到柳青扎根皇甫村十四年创作《创业史》,再到路遥为写《平凡的世界》下矿体验——党益民是这一传统在二十一世纪的自觉继承者。他将这一传统置于极端环境与极端身份的张力中,赋予了新的内涵。在“体验经济学”成为显学的碎片化时代——当“体验”可以被购买、被模拟、被数据化——党益民的“无字之书”论提醒我们:文学不可替代的价值,恰恰在于那种用肉身丈量世界的、不可复制的“身体性体验”。

八、文学:从生活中来,到灵魂中去

“文学来源于生活。我的体会是:文学从生活中来,到灵魂中去。没有生活的体验,没有足够的经历,你不可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然而生活如此丰富,写什么、不写什么,需要选择。你的作品能否引发共情、打动人心,你的思想与故事能否抵达读者的心灵,至关重要。”

“理念向上,笔端向下”——这是党益民文学观的凝练表达。所谓“向上”,是指文学必须承载理想、英雄主义和家国情怀;所谓“向下”,是指笔触必须深深扎入泥土,写大众的悲欢离合,绝不居高临下地说教。这一表述,将“从生活中来”与“到灵魂中去”完美统一——“向上”是灵魂的高度,“向下”是生活的深度,二者缺一不可。

党益民写作的终极动力,不是名利,而是“为高原军人立传、为雪域生命留痕、以文字告慰牺牲战友”。他曾说:“西藏让人灵魂净化,文学让人灵魂觉醒。”在他看来,写作是一种“朝圣”——朝圣的不是神灵,而是战友平凡而崇高的灵魂。

《守望天山》讲述的是一个普通战士陈俊贵为牺牲战友守墓三十余年的真实故事。党益民没有将陈俊贵塑造成“高大全”的英雄,而是精准写出了人物的犹豫、坚守、挣扎与平凡中的伟大。正是这种“平凡中的崇高”,使作品抵达了读者的灵魂深处。有读者评论:“读完《守望天山》,我知道了什么叫‘一诺千金’。”这正是“到灵魂中去”的最好印证。

“从生活中来,到灵魂中去”——这一命题触及文学的根本功能:文学不仅是生活的记录,更是精神的还乡。在物质主义盛行的当下,人们普遍面临精神“无家可归”的状态。文学的意义,正在于提供一条“回家”的路——回到内心,回到灵魂,回到人之为人的根本。党益民的作品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正是因为他在书写高原军人的同时,也书写了普遍的人性——孤独、坚守、奉献、牺牲、对意义的追寻。这些主题,超越了军旅题材的边界,抵达了每一个读者的内心。许多写作者只停留在“再现生活”,而没有上升到“照亮灵魂”。党益民的创作实践证明:不仅要记录生活,更要解释生活,探寻情感背后的生命逻辑。

九、硬作品的标准,在读者手中

“作品到底硬不硬,不是作家说了算,而是读者说了算。当下提倡新大众文艺,大众说好、读者说好,那才是真的好。评判的标准,始终握在读者手里。”党益民将文学评价的权力从体制、批评家、作家自身归还给读者,将“流传”“共情”“接受”确立为文学价值的核心指标。他把那把衡量文学的尺子,从专家手里夺过,塞回了老百姓手中。在他眼里,再多的研讨会,也不如一个普通读者深夜读完后的那一声叹息来得珍贵。

1984年,《姐弟情》在《西藏日报》整版刊发。党益民收到的第一份反馈,不是来自编辑或批评家,而是来自战友——他们读到了自己熟悉的故事,有人说“写的就是我们”,有人说“那个藏族姑娘我见过”。这种来自“当事人”的认可,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作品的价值,在于它能否触动那些“被书写的人”。

《守望天山》《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等作品,没有喧嚣的营销,没有铺天盖地的研讨会,却在读者中口口相传,持续加印。到目前为止,《守望天山》已加印了30多次。这印证了“硬作品”的传世逻辑——经得起时间、读者、市场三重检验,方为真正的文学精品。党益民对此有一个朴素的判断标准:“作品好,自然会有读者;作品不好,读者不会花钱买你的书。”

“硬不硬,读者说了算”可以置于接受美学脉络中考量阐释。姚斯的“期待视野”理论认为,作品的意义是在读者的阅读中生成的;伊瑟尔的“召唤结构”强调,作品的“空白”需要读者的填充。党益民的表述虽未经理论包装,但其内核与接受美学高度契合。这一命题还具有反“精英主义”的价值立场。在文学日益圈子化的背景下,党益民的“读者论”具有祛魅意义:再高深的理论阐释,也不能替代读者的直接感受;再权威的体制认可,也不能保证作品的生命力。值得注意的是,党益民的“硬”还包含另一种质地——它不是海明威式的个人英雄主义的硬,而是“责任的硬”和“骨头的硬”。“硬作品”的标准是平衡的:它有思想的硬度,也有情感的厚度。“硬”是骨头,“软”是血肉,二者缺一不可。

十、处女作:一个高原上的故事

十八岁在青藏线当筑路兵,听闻一位汽车兵被大雪封山困在半路,因高原反应晕倒,被一位藏族牧羊姑娘救到帐篷里,喂酥油茶、用牛粪火取暖,慢慢苏醒过来。这个故事在部队里传开,党益民深受感动,结合自己的经历与战友们的经历,写了一篇八九千字的短篇小说《姐弟情》——手写投稿《西藏日报》,几个月后整版刊发。这便是他的处女作。

十八岁的党益民,身份是基建工程兵,驻守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山雪域之巅,任务是修筑青藏公路。他不是“文学青年”,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专业写作训练,甚至没有想过要成为作家。他写作的唯一动力,是“被感动了”——那个藏族姑娘救汽车兵的故事,让他心里滚烫,憋不住,非写出来不可。这正是最纯粹的写作初心:不是为发表,不是为成名,而是“有话要说”。

从学术角度审视,处女作奠定了党益民一生创作的美学底色。《姐弟情》的核心事件具有深刻的文化意涵:藏族牧羊姑娘救助汉族汽车兵,藏汉交融,生死相依。党益民没有刻意拔高,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这个温暖的故事写下来。正是这种真诚,使作品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感染力。由此可以提炼出其创作原点的四个基因:真实的故事、真诚的书写、对普通人的关注、对善意的信仰。

从《姐弟情》到《一路格桑花》到《雪祭》到《用胸膛行走西藏》,党益民四十年的创作有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始终关注“普通人身上的不普通”,始终书写“平凡中的崇高”,始终相信“善意可以跨越一切界限”。处女作定下的基调,贯穿了整个创作生涯。文学评论中常有一个概念叫“原点”——作家处女作中蕴含的某些基因,会贯穿其整个创作生涯。党益民的《姐弟情》正是这样一个“原点”。

结语:作为“方法”的党益民

回顾“十论”,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逻辑主线:以生命体验为原点,以体验论为根基——“文学从生活中来”;以创造论为动力——“文学要与自己不同”;以读者论为标准——“文学由读者评判”;最终指向灵魂共振的精神归宿——“到灵魂中去”。

这是一个完整的文学美学体系,精准回答了文学“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由谁评判”的三大根本命题。在文学批评日益理论化、学术化的当下,党益民的“十论”提供了一种来自创作一线的清醒声音。这一体系对于理解“新大众文艺”背景下文学评价标准的重构、对于军旅文学从“宏大叙事”向“人性书写”的转型、对于基层写作者在碎片化时代找到自己的创作方位,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参照价值。

读书修行,淬炼内心品性;执笔创作,树立精神本心。文学生长于人间大地,最终回归精神灵魂深处;立足基层烟火百态,书写时代家国情怀;始终坚持艺术创造,坚守文字赤诚本心。这套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价值的思想体系,以人格为骨、阅历为脉、生活为源、灵魂为核,为所有热爱文字的创作者指引前行方向。

如果说“硬作品”是党益民对作家的要求,那么“硬研究”或许可以成为批评界的自我期许——不是套用西方理论标签的浅表化阐释,而是真正“贴近人物、贴近语言、贴近地皮”的、有温度、有见地的学术对话。这或许是“十论”对文学研究与文学批评最深刻的启示。

此刻,当我们合上这十论,仿佛能听到那来自五千米高原的风声。愿每一位热爱文字的人,都能像那个十八岁在风雪中行走的青年一样,在书香与笔墨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诚与力量。这力量,足以抵御漫长岁月的侵蚀消磨、对抗世俗文坛的浮躁喧嚣,足以在灵魂的荒原上,种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格桑花。

附:党益民先生言论摘选

1.“西藏让人灵魂净化,文学让人灵魂觉醒。”

2. “我朝圣的不是神灵,是战友平凡崇高的灵魂。”

3. “作家脱离生活,只能写出死作品。”

4. “写作要喜新厌旧,不断突破自己。”

5. “理念向上,笔端向下;扎根大地,抵达灵魂。”

6. “写出硬作品,才是硬道理。”

7. “这部书,是我用笔,战友用青春热血生命共同写成。”

8. “关于地域性,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命中注定。”

9. “话说软,事做硬。”

10. “宁可不写,也要独特。”

作者简介

李超军,陕西富平人。长期深耕基层,于烟火寻常处体察世情百态。闲暇寄情弈棋、临帖。曾撰写调研与理论文章十余篇,刊于《宏观经济研究》等报刊。近年转向散文与文学评论,以文字记录岁月痕迹,书写平凡生命的坚韧与温度。

责任编辑:石逸龙/《新西部》杂志 · 新西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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