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林杰

 

每年三月，蓝田便是绝佳的杏花观赏地

杏树是中国人最早培育的果树之一，现存最早的历书《夏小正》记载：“正月梅、杏、杝桃则华”，“四月，囿有见杏”；西汉《氾胜之书》有记：“杏始华荣，辄耕轻土弱土。望杏花落，复耕。”可见古人视杏花开放为春耕开始的信号。而如今，杏树几乎遍布全国。这归功于这种落叶乔木对环境包容的特性：它需要超过2500小时的日照唤醒花芽，但能在年均温度6℃的寒凉中休眠；它需要良好的土壤排水性，却耐得住黄土高原的干旱。

在出土蓝田猿人头骨化石的陕西省蓝田县公王岭遗址东北方向10公里处，有一片被《列子·黄帝》记载为“华胥氏之国”的土地，现今为华胥镇。在上古神话传说中，华胥是伏羲、女娲的诞生之地，如今是以“蓝田大杏”闻名于世的“中国大杏之乡”。据文献记载，蓝田大杏在唐代被列为宫廷贡品，至今仍保持着“贡杏”基因的纯正血统。华胥镇是蓝田大杏最重要的产区，位于骊山-秦岭间的山前断陷盆地，属渭南地堑的一部分，四季冷暖分明，气候宜人；土壤中性偏碱，有机质含量高，微量元素丰富，具有良好团粒结构，非常适宜大杏生长发育；还有2148.8小时的年日照与23.1℃的年温差，构成了糖分积累的完美公式。千百年来，大杏种植在蓝田传承发展，成为蓝田农民的主要经济来源。目前栽培面积有1.1万亩，品种有20余种，包括蓝田大银杏、金刚拳、麦梢黄杏等地方名优品种，以及金太阳、凯特、红丰、新世纪等引进品种。2007年，蓝田大杏获原农业部无公害农产品认证；2015年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17年，蓝田大杏种植系统被列入第四批中国重要农业遗产名单。

蓝田大杏种植系统，是以大杏种植栽培为特色的复合农业文化系统。遗产地涵盖蓝田县华胥镇、洩湖镇、玉山、九间房等13个乡镇，面积80平方公里。蓝田大杏种植系统已有2500多年栽培历史。它表现出良好的水土保持、水利灌溉循环和农耕农事的立体种植功能，杏粮、杏果、杏蔬、杏草、杏牧间作，互利共生。

蓝田大杏的种植土壤要求土层深厚肥沃，土壤类型为黄土、塿土，土壤质地为砂壤土，土层厚度≥50厘米，排水良好，土壤PH值7-8，有机质含量≥1.1%。园址远离国道、铁路等交通主干线100米以外。苗木砧木以山杏最佳，选择二年生，根系发达，无病虫害，无机械损伤的成品苗按园地地形放线确定栽植点。秋栽在落叶前后至土壤封冻前进行，春栽在土壤解冻后至苗木发芽前进行。而对于蓝田大杏的保土施肥，深翻一般9月中旬到10月上旬进行，深度60cm左右，耕翻后及时耙平、灌溉。若园地土壤质地不良，结合深翻采取多施有机肥、农作物秸秆以及粘土掺沙土、沙土掺粘土等办法进行改良。

 

醉美杏花谷

生长季节要及时中耕和树盘除草，低于20cm的行间草不除。在下雨或灌溉以后要及时树盘松土保墒。基肥以厩肥、堆肥、绿肥、沼肥、落叶等经堆沤腐熟的农家肥，或经过登记注册的商品有机肥为主，生物菌肥、骨粉、复合肥等也可作基肥深施。追肥应选择在花前、硬核期及成熟前。追肥多用点状穴施，盛果树施肥量比幼树适当增加。整形修剪按照生长季节修剪、休眠季节整形的原则进行。生长季节修剪一般分为花前、果实膨大期、采收后和立秋后等时段进行。具体整形修剪措施应根据立地条件、树龄、树势等相应确定，做到因枝修剪、随树造形。总体按照轻剪、多疏、少截，轻重结合的原则进行。老弱杏树冬季重剪，可提高果实品质和产量。

杏树是全国种植最广泛的果木之一，其最广为人知的两大文化符号是“杏坛”与“杏林”。《庄子·渔父》记载，孔子“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这一场景成为后世纪念孔子讲学的核心意象，“杏坛”也成为儒家教化精神的象征。“杏林”则来自东汉名医董奉的传说。据晋代葛洪《神仙传》记载，董奉行医济世，治病不取钱财，仅要求患者愈后种植杏树：轻症者种一株，重症者种五株。数年后，庐山一带形成“杏林万株”的奇观。在后世文人的提炼下，“杏林”逐渐成为中医文化的核心符号。

而在蓝田，杏树的根系穿透时光，将上古传说与当代产业编织成独特的文化经纬。

当地流传这样一个故事，在伏羲、女娲创世之时，因吃了其母华胥氏亲手所植大银杏树的百年杏果，灵气顿生，从而识《河图》、译《洛书》、画八卦、创文字、炼石补天，建立了远古华夏文明之基。而在中国文化的传说系统中，华胥氏是华夏民族的始祖之一，她因偶然踩到一个“巨人”足迹而怀孕，生出的孩子就是伏羲。考古学家曹定云认为，“华胥氏”确实存在，是以“花芯”为图腾的原始氏族或部落之名，其时当为仰韶文化晚期，华夏之“华”即源于此。

不同于“杏坛”“杏林”在儒家人文价值体系内，华胥文化的基因是道家之“朴”。《庄子·齐物论》谓：“夫赫胥氏（即华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列子·黄帝篇》记载黄帝梦游至华胥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经此“神游”，黄帝懂得了真正的“养身治物之道”，即“不可以情求”，应该自然无为，恬淡无欲。这种原始自然质朴的民风正是道家所追求的理想社会状态。

尽管目前关于伏羲出生地和华胥国有不同说法，但唯一的华胥陵便在蓝田华胥镇。2006年起，蓝田县政府恢复农历二月初二公祭华胥氏，此后逐年举办，规模渐大。后来，华胥氏祭祀典礼的举办时间被更改为上巳节（农历三月初三），正是春和景明，百花次第开放的时节。

 

乙巳（2025）年恭祭华胥氏大典

三月的春风拂过，华胥镇阿氏村的杏花便将满山满谷晕染粉白，使得此处成为绝佳的赏花目的地，人称杏花谷。而慕名而来的游客往往在进入后，才了解到这个村子的不同寻常。阿氏村原名“娲氏村”，相传女娲曾在此居住并创造了人类，而杏花烂漫的地方，名曰“女娲沟”。阿氏村全村种有约2800亩杏树，其中上百年的古树170余棵，而春日花海仅是序章，至芒种时节，全村即进入采摘期，吸引大量游客涌入蓝田。

“今年3月15日到22日是我们的杏花节，这一周来镇上赏花打卡的约有50万人次。”蓝田县华胥镇副镇长刘玉婷说，“借着人气，村民们在门口卖点野菜、白蒿等乡村特产，有的一天能卖出200元。”据悉，阿氏村今年与西安插花花艺协会合作，在杏花节上展示了花艺、古筝演奏，歌曲串烧等节目。

蓝田大杏个大均匀、果汁丰富，令人垂涎，几乎全部用来鲜食。“我们这个品种非常优质，鲜食最好，加工就浪费了。而且我们的鲜果本身供不应求，没有必要也没有余量做加工食品。”阿氏村果农张富安说。“这也是因为我们这儿的交通便利、离西安近。”蓝田县委宣传部雷开元补充道，“蓝田县高速出口就有十多个，到西安城区也用不了一小时，所以我们的定位就是西安的果园。”而大杏6月集中采摘销售的现场总是热火朝天的，包装都来不及。“每年来买杏的人都得自己装盒子，要不然根本就买不到。”刘玉婷说。

张富安谈起自己村的大杏颇为自豪，毕竟是自然的馈赠：“我们村的大杏与其他村口感不一样，是有一些特别的地理优势。一是地表水特别好，二是土质不一样。我们村的土保水性好，杏都是用自然水灌溉，和外面引灌水那口感就是不一样。”张富安是种果树的一把好手，在阿氏村六组有十来亩地，种有蓝田大银杏、桃子、小樱桃等。当被问到哪种果品好，他笑笑说：“所有水果只要管理好，品质就高。”据张富安介绍，蓝田大杏只要管理得好，最起码3元一个。丰收后，品质高的8块钱/斤直接交给合作社去卖，而品质一般的，果农自己只能卖5毛钱/斤。

蓝田大杏推动“公司+合作社+农户”模式已有多年，以大杏生产合作社为纽带，传递产销信息，积极搭建大杏销售链，使得大杏每公斤售价在8元至20元之间，经济效益显著。

唐代钱起的诗句“爱君蓝水上，种杏近成田”表明，在唐代已有杏树成园栽培。民国《续修蓝田县志》记载“果类则桃、杏山外较多，李则偶一有之”。大杏树长寿的基因，使得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不用更换树种；而蓝田一千多株百年古杏的物种资源，也赋予了蓝田大杏不凡的遗传价值。

在保持地方品种、种植方式等内涵基本不变的情况下，随着农业生产知识不断完善，技术不断发展，农业生态景观不断优化，蓝田形成了与当地地理、气候等自然特征相适应、以大杏为代表的综合性大杏系统。

 

蓝田大杏单果重110-280克

蓝田大杏种植系统长期持续稳定地发挥了其生产、生态功能，一直是蓝田农民维持生计、增加收入的重要基础，深刻影响了此地的社会生活。

长期以来，有赖于专业培训、新闻宣传、现场指导等形式，蓝田农民基本掌握了大杏栽培管理技术要领，如何栽培并使之丰产几乎家喻户晓。为了延长产业链条，蓝田县政府从2012年到2014年在华胥镇上许村实施“陕西省大杏农业标准化示范区”建设项目。通过该项目的实施，建立健全华胥大银杏标准体系，指导农户标准化生产，进一步规范生产经营行为，提高农户收入，带动华胥大银杏产业发展。

近年来，蓝田县农业农村局围绕建设大杏基地“大生态”和“小生态”，按照“大杏周边有林，路边沟边有树，林下树下有草”的要求，推进大杏农业生态保护。同时重视“蓝田大杏”的无公害生产，增施有机肥，改良土壤，利用农业生态措施防治病虫害，尽量减少化肥和农药的使用，严禁使用毒性大、残留量高的农药。

经专家对蓝田大杏古树龄进行鉴定，树龄最长达350年。杏树具有树龄愈大，树的产量越高且果子的品质更好的特点。阿氏村有一棵350年的杏树，花枝繁密。尽管树高近10米，枝条向外延展10余米，形成一片繁茂的冠盖，但它的树干却并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佝偻，似乎早已不堪重负。若非树下支着几根木桩，这棵老树似乎随时可能倾倒。近观可见树干中段显露出空洞，裂痕干枯。满树繁花意味着今夏它会挂上满树金果，而支撑这一切的，竟只是它残存的一小部分木质。

“这些老树近年已经不采摘了。”蓝田县农业农村局晏会玲说，“树干支撑不住，又太高，太危险了，人上不去。”据晏会玲介绍，嫁接高产的方法古来有之，而蓝田农民在两百年前独创了人工接穗嫁接改良技术，在保证大杏产量的同时改良大杏品质。近些年，蓝田大杏都是早早便整形摘心、提前定杆，以此增加产量且控制树高，方便采摘。

蓝田大杏品种这么好，为何不规模化呢？晏会玲与张富安给出了同一个答案：这绝佳的品质固然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优越的气候条件，但也只有在这种传统的养护方法下才能保持。

“粪肥得上吧，剪枝也得自己剪啊。等我们干不动了，这些高品质的老杏就自生自灭了。”张富安说，“涉及的技术细节多了，要靠多年经验，年轻人现在不管，将来也接不了手。”据张富安说，现在一个村小组里，50岁以下的人也就一两个。他今年62岁，属于干农活的“青壮劳动力”。

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樊志民教授指出：近年来，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不容忽视的是，农业文化遗产作为乡村记忆、农耕文明的重要载体，人们对它的关注度还不够，挖掘和传承面临一系列困难。比如，青年一代从事农业等重体力劳动的意愿不强，一些传统的父子传承、师徒相袭的，与农业文化遗产相关的技艺很可能因没有好的继承人而失传。同时，当前对农业文化遗产的关注度不足，其蕴含的丰富内涵未能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认知与重视，这无疑给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可持续发展带来了不利影响。

对蓝田来说，多方参与和利益联结机制尚不完善。根据理论框架，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体系应由政府机构、社会组织和居民构成三重主体，各主体本应在保护实践中形成职能互补、层次分明的协作格局。然而现实情况是，当前保护工作仍以行政主导为主，社会力量未能深度参与。而且作为农业文化遗产核心主体的农民群体，兼具遗产经营者和守护者的双重身份，但受制于保护意识薄弱、开发经营能力不足等因素，参与保护的积极性仍显不足。

破解这一困境，需构建多方联动的系统性解决方案。一方面，通过建立遗产保护收益分配机制，将农业文化遗产开发与农村经济增长、农民增收直接挂钩。另一方面，需强化农民主体能力建设，在土壤保育、生态种养等传统技艺之外，农民还应学习现代品牌营销、电商运营等经营知识。更深层次上，则应构建“农业文化遗产+”的融合发展模式。通过挖掘遗产地的文化基因，发展文化创意产品，打造沉浸式农事体验项目，形成“农文旅商”四位一体的产业生态。此外，政策层面需建立激励机制，对主动采用传统农法、维护生态系统的农户给予生态补偿……总之唯有让农民在守护传统中实现增收，才能真正实现农业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与可持续发展。

（本文图片由中共蓝田县委宣传部提供，特此致谢！）

责任编辑 王顺利-《新西部》杂志-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