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未见如此绮丽的景色。如果《创世纪》的作者曾看见迭部的美景，将会把亚当和夏娃的诞生地放在这里。”1925年，奥地利裔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在美国《国家地理》上如此介绍的地方就是今天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的藏族村落扎尕那。约瑟夫·洛克大概不会想到，在近100年后的2018年，在他眼里的“东方伊甸园”会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扎尕那为什么会成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地？成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地给迭部和扎尕那带来了哪些变化？在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和农业功能多样化发展、传统文化复兴等方面，扎尕那的经验对我国其他地方有着怎样的启示和借鉴？日前，笔者来到扎尕那实地调研，希望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是个有古老历史的地方，从地质学上讲，扎尕那的前世大约始于5000万年前的新生代早期。

迭部境内发现的“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等历史遗存，表明以游牧文明为特征的人类早期文明3000年以前就已经出现在了包括扎尕那在内的迭部县白龙江流域。史料记载，夏商时期的叠州属于古代地理文献《禹贡》记载的梁州范围。春秋之前，迭部为羌人所据。秦统一中国后迭部属陇西郡，汉武帝时置武都郡。三国时期，蜀汉名将姜维曾在迭部一带屯兵，此为迭部农耕文化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北周时置“叠州”。土谷浑与吐蕃先后统治甘南迭部长达600余年。明、清以至民国，甘南实行土司制度。新中国成立后废除了土司制度，于1962年正式成立迭部县。

迭部在藏语里是“大拇指”的意思，也有说法说迭部是山神涅甘达哇用拇指摁开的地方。迭部县东西长110公里，南北宽75公里。境内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海拔在1600-4920米之间。山系为秦岭与昆仑两大地槽褶皱系的连接处，水系为白龙江上游、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的分水岭，地形上属于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与成都盆地三大地形交会区。

扎尕那是迭部县益哇镇一个藏族聚居的村庄，由东洼村、代巴村、业日村、达日村四个自然村组成，位于县城西北约30公里处。扎尕那在藏语里为“石匣子”“石头城堡”。这里地形独特，宛如一座由天然岩壁构筑的“石城”，融合了石林、森林、古冰川遗址等多种自然景观，以及丰富的农耕文化和古朴的藏寨风情。目前，扎尕那已被列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

迭部县是传统农业地区，农业在国民经济中占重要地位，有数据表明，迭部县农业人口约占总人口的70%。迭部县农作物以青稞、蚕豆、小麦为主（占总播种面积的95%以上），马铃薯（洋芋）、油菜、小豆及其他小杂粮为辅。

森林资源是迭部县最基础、最重要的自然资源，2010年之前，迭部境内一度有12个国有林场，林地面积达44万公顷。20世纪60年代至1998年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之前，林业一直是迭部经济的支柱产业。迭部境内天然植被良好，植被覆盖度在87%以上。迭部植被主要由森林、草地两部分组成，天然针阔叶混交林、山地草场和亚高山草甸及灌丛草甸呈垂直分布，植被的地域、坡向分布差异明显。当地白龙江林业管理局和迭部县林草局的调查结果（2011年）显示，迭部县国土面积为510829.6公顷，其中林业用地429216.9公顷，占全县土地面积84.02%。

迭部县有天然草场225.19万亩，其中可利用草场208.76万亩，占草场总面积的92.70%。迭部县饲养、放牧的畜禽种类主要有牦牛、犏牛、黄牛、马、绵羊、藏羊、蕨麻猪等，多以当地土种为主，具有适应当地自然条件，行走、爬山、采食性能好、耐粗饲、抗病能力强等优点，但也有晚熟、生产性能低、畜产品量少质差等弱点。

迭部的旅游资源丰富而独特，特别是自然景观方面，错综复杂的地形地貌造就了迭部境内重峦叠嶂，森林密布，河流纵横，草场丰茂，四季景色秀美，宛如世外桃源。如迭山雪峰、山神涅甘达娃、飞瀑、神湖、水帘洞、一线天峡谷、拉孜沟和多尔阿夏的千年古柏奇松、纳加石门等，都是当地脍炙人口的景点。由于气候宜人，迭部境内动、植物种类繁多，原始森林中时常有大熊猫、苏门羚、梅花鹿、雪鸡等珍稀动物出没。迭部不仅是甘肃乃至西北不可多得的绿色资源宝库，还被世界各地游客誉为“东方伊甸园”“人居天堂”“森林之城”“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

说到迭部，自然会联想到90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件改变中国历史、让迭部闻名世界的重大事件，那就是红军长征经过迭部，中共中央在今迭部县达拉乡召开了著名的“俄界会议”，之后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占领哈达铺。正是在哈达铺，党中央做出了把红军长征的落脚点放在陕北的重大决策。迭部县境内因此有着极为宝贵的红色旅游资源，如“俄界会议”会址、腊子口等为迭部县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基地。

已退休的原迭部县农牧局副局长闫国庆告诉记者，扎尕那从甘南走向世界，还要从“腊子口论坛”说起。2007年，党的十七大报告强调，“加强能源资源节约和生态环境保护，增强可持续发展能力。坚持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基本国策，关系人民群众切身利益和中华民族生存发展”，并提出建设生态文明、构建和谐社会的发展战略。2009年，中国生态学学会与中共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委、州政府共同主办了主题为“启动绿色长征，构建生态文明”的首届中国生态文明腊子口论坛（简称“腊子口论坛”），发布了《绿色长征宣言》，提出“绿色长征”计划，发起“绿色长征”行动。

组织者认为，当前人口、资源与环境的不协调发展，使生态与环境问题日益严重，如水土流失、荒漠化扩展、生物多样性丧失、环境污染、气候变暖、臭氧层消失以及城市化带来的负面效应等，这些问题具有全球性的特点，也使人类文明面临着空前的考验。由于资源压力和环境成本日益增大，高速发展的中国也面临巨大的挑战。而建设生态文明，既是一个伟大的社会实践问题，又是一个重大的理论研究课题。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异常艰巨且十分漫长的奋斗过程，是一次扭转乾坤的“生态学革命”和“绿色革命”，这一活动选择在腊子口举办，意味着“绿色长征”的艰巨性、复杂性和长期性，又昭示着“绿色长征”必将从胜利走向胜利，“绿色长征”必将完成伟大的历史使命。

在腊子口论坛期间，迭部县的领导曾感叹说，南边与迭部接壤的九寨沟为世界自然遗产，北边有省内的敦煌为世界人类文化遗产，而迭部什么都没有。与会的专家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参观扎尕那后发现，扎尕那特殊的生态环境在全世界也是少见的，并建议迭部县申报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迭部县随即成立了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领导小组，并在农牧局专门下设了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管理办公室。2013年，甘肃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被认定为首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China-NIAHS）”。2016年3月，甘肃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被列入中国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17年11月26日，甘肃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通过认定，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

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理由是，当地居民与这种独特的地理生态区位和高寒贫瘠的自然条件协同进化、不断演进，形成相对封闭、完整、紧密又自给自足的独特的农业生产方式。

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以迭部县益哇乡为遗产地范围，迭部县益哇乡扎尕那行政村为核心区，包括业日、东哇、代巴、达日4个自然村。遗产地总面积365平方公里，其中耕地13610亩，林地1348亩，草地153711亩。遗产地共计780户、4808人，全部为藏族（2017年）。

“靠山边栖息着一座寺院叫拉桑寺，在它下面是迭部人的村庄，房子挨着房子，还有小麦和青稞的梯田，在所有这些的后面，就是巨大的石灰岩山，郁郁葱葱的云杉和冷杉布满峡谷和坡地”，正如约瑟夫·洛克100年前所描写的那样，扎尕那位于一片开阔的山谷中，传统的藏式民居榻板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流两岸的山坡上。居民房前屋后是一块块待耕的田地，田地的远端连着森林，森林间有他们的牧场。

闫国庆介绍说，扎尕那并不是单一的自然农业区，扎尕那的农业呈现出农林牧复合的农业生态与农业经济特色。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依照当地生态环境呈现立体布局，海拔2800米至3200米的缓坡地，当地人称之为川水地区，是历史上的传统农业区。在海拔3200米到4000米之间，分别为林地与草地相间分布的峁状丘陵沟壑地区，草原牧 场、灌丛与森林地带为主的脑山地区，海拔3600米至4000米的高山地区，4000米以上的积雪、冰川或裸岩地带。

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的植被覆盖率高达87%，其中林地面积最大，约占总面积的58％。牧草地约占总面积的30％，耕地面积仅占总面积的12％。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主要包含农林复合、农牧复合以及林牧复合几种形式。

农林复合，体现为扎尕那的林地多位于村庄外围，也有少量分布在农田之间。农牧复合，也是扎尕那的主要特色，当地农田与天然草场相间分布，种植业与畜牧业交织在一起。林牧复合，扎尕那的林业与畜牧业是该地区的支柱产业，也是当地居民的主要经济来源。当地山大沟深，天然林、灌木林与草场面积较大，有发展林下经济的传统优势。据介绍，当地林下一般放养蕨麻猪、黄牛和犏牛等，其中甘南地区特有的小型古老的瘦肉型猪种蕨麻猪为当地最有代表性的林下养殖品种。

据调查，益哇乡的农民主要通过林下放养蕨麻猪、林下野生药材和野生食物采集，以及薪柴采集等实现林业的经济价值。以2013年、2014年、2015年为例，当地农民的林地收入户均分别为2033元、2200元、3028元，分别占农户农业收入的5.3%、3.6%和7%。资料显示，扎尕那及其周边森林里生长的食用菌共计2纲8目23科55属131种，其中食用兼药用菌共有88种之多。

闫国庆曾于2018年带队考察了同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西班牙马拉加葡萄干系统、葡萄牙巴罗佐农林牧复合系统，并与当地的行政长官、农业文化遗产管理部门技术人员以及相关企业进行了交流。闫国庆从专业角度介绍说，他参观过的欧洲不同国家的农业文化遗产，有立体垂直分布的，有水平空间布局的，但是像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这样在宏观景观上表现为垂直地带和水平空间的农林牧的复合，在微观上表现为对土地、森林、草地和物种的循环与合理利用，在世界上也很少见。具体到每一户居民，他们既是农民，也是牧民、猎人和樵夫，还是虔诚的宗教信徒。

因生活所需，历史上当地居民在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下，随着季节的转换不断地变换着从事游牧、农耕、狩猎和樵采等多种不同职业。不过，由于禁止狩猎，当地人已经不再进山打猎了。据村民介绍，近年来，周边森林里的野生动物越来越多，特别是狼比以前更多了，有的村里新生牛羊的成活率仅30%左右，小牛、小羊最容易受到狼的袭击了。

闫国庆说，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先后被认定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和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后，促进了扎尕那旅游业的发展，扎尕那的名气和影响比以前更大了。扎尕那人的生活方式已经从过去的农林牧复合变成了今天的“农林牧游复合”，旅游已经成为扎尕那的新兴产业，扎尕那村几乎家家都在搞民宿。闫国庆讲道，为了搞好当地的旅游，有关部门专门组织扎尕那村的居民到相邻的四川省九寨沟参观考察。不过，与九寨沟不同的是，扎尕那并没有采取移民搬迁的方法，而是保留扎尕那民居原有风貌，对原址环境提升改造，以村民为主体发展旅游业。现在村上的民宿、餐饮等大多是扎尕那村民或村集体搞的，也有转租和承包给外地经营者的，但扎尕那人的“房东”身份没有改变。

据说，扎尕那在旅游旺季会限制旅游人数，每天最多能接待6000人。高峰时村里的民宿家家住满，过境的卓电（卓尼至迭部电尕）公路、即有名的“洛克之路”车满为患，通行缓慢。不仅如此，扎尕那还带动了整个迭部县的旅游，迭部县常住人口5万多人（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县城常住人口不到3万人，旅游季节入住迭部县城的游客会超过县城常住人口。

1990年出生的道杰东珠是扎尕那村党支部副书记，他说现在生意都忙不过来，旅游高峰期还要招一两名来打工的学生。据介绍，他家养了200多头牛，村里草场不够用，还在腊子口租了上千亩草场。他家也建起了20间民宿，根据当地的行情，高档些的民宿单间价格在700-800元，普通的民宿价格在300-400元之间，更高档的单间价格上千元也有。

益哇镇政务中心主任、扎尕那村包片领导鲁浩介绍说，扎尕那村人每年照样要种地，与祖辈不同的是，他们不再是仅仅为解决温饱而劳作，农业被赋予了观光、生态、研学等新的内涵。受自然条件限制，扎尕那难以采用现代化农业机械生产，农户仍然依靠人力和牲畜进行传统的农业耕作。调研中发现益哇镇低海拔的村子已经开始春耕了，可以近距离目睹闫国庆所说的“二牛抬杠”“二马抬杠”这种古老的农耕场景。

据了解，迭部地区普遍气候高寒阴湿，土壤相对贫瘠，一直实行轮作休耕，以保持农田土壤肥力。轮作方式有青稞-马铃薯-蚕豆、春小麦-油菜-蚕豆等，即第一年种青稞，第二年种马铃薯，第三年种蚕豆，第四年休耕。休耕的主要形式为耕三（年）休一或耕二（年）休一，这种方式不仅能使土壤因不同作物轮换种植而保持活力和不致板结，还能使农作物相互吸收利用不同农作物的有利成分。在施肥方面，扎尕那当地仍然沿用堆肥，采取全年积肥的方法，充分利用人畜粪便、森林凋落物、草木灰、垫圈材料、饲料残渣等混合堆积并经微生物作用和夏季高温环境制成肥料。在扎尕那，几乎所有农田都使用农家肥，充分利用了农家肥具有养分全面、肥效持久稳定的优势。

闫国庆认为，正是这种“落后的”生产方式保留了传统的农业技艺，还使得当地独特的自然资源和文化资源得到了有效的保护和传承。除此之外，当地人代代相传对神山的禁忌、对乡规民约的敬畏与自觉遵守，为扎尕那的生态和生产环境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截至2023年，腊子口论坛已成功举办了12届，生态意识与环保意识在迭部已深入人心。据了解，从2009年开始，迭部县先后组织实施了荒山造林、退耕还林、退牧（粮）还草、野生动物保护等一批生态项目，迭部县被国家能源局、财政部、农业农村部列入了全国首批绿色能源示范县。位于扎尕那省级森林公园内的扎尕那山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全国十大非著名山峰”之一，为甘肃唯一入选的高山。扎尕那地质公园被批准为国家级地质公园，白龙江·腊子口水利风景区被水利部评为国家级水利风景区，腊子口森林公园被批准为国家级森林公园。2023年，扎尕那村进入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公布的“最佳旅游乡村”名单。

调研中也发现了扎尕那面临的诸多风险与挑战。

首先，当地地质结构复杂多变，生态环境极其脆弱。迭部县为甘肃省重点天然林区，但长期的超量采伐，使迭部原有的生态环境遭到破坏，森林资源减少，大大降低了森林的水源涵养和水土保持能力。据当地调查，2008年全县水土流失面积达1706.14平方公里，占全县总面积的三分之一。由于资源的不当利用和过度消耗，以及受大气候影响，季节性气候反常，旱灾、涝灾、冰雹、病虫害等灾害频发，境内存在发生泥石流、滑坡等地质灾害的潜在风险。基于生态考虑，扎尕那应该科学评估其环境承载能力，谨慎选择健康、合理、可持续的发展模式与发展速度。

其次，基础条件薄弱，影响遗产地农林牧复合系统的保护与相关产业的发展。迭部虽处于甘、川两省旅游黄金线上，迭部南与九寨沟、黄龙寺隔山相望，西与若尔盖大草原、天下黄河第一湾、“东方小瑞士”郎木寺遥相呼应，东北与宕昌县哈达铺相依，地理位置优越，旅游业有广阔的发展前景，但目前交通条件明显滞后，境内不通高速、不通铁路、不通航运，公路等级低，承载力不足，接待与保障能力受限，这与迭部现有的旅游资源和发展愿景是不相称的。

第三，文化教育相对落后，优秀人才匮乏。受历史和交通条件限制，扎尕那地区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状态，文化教育水平和科技普及程度相对落后。虽据资料显示，近年来政府加强了农民技术培训和新技术推广方面的投入，农民的科技水平有所提高，但受农民自身文化水平的影响和地区间发展不平衡所带来的人员流动的冲击，留守从事农业生产的多数是老人和妇女，致使接受培训和掌握新技术的效果大打折扣。同时，由于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相对滞后，人才流失严重，当地现有的教育、卫生、农林牧专业技术人才分布不均，整体受教育程度偏低，使得管理团队和农牧民知识结构得不到更新。目前，迭部多数管理团队人员年龄偏大、知识陈旧、工作能力弱化，亟须加强人才队伍建设，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新活力。

积极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导致的生态系统退化，协调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平衡，重视旅游开发过程中对遗产地宝贵的农业文化遗产以及其他优秀传统文化、乡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这是扎尕那当前和今后要面临的主要风险与挑战。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