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3%。
这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但这个数字却意味着,5岁被拐卖至福建的俞光义(现名姜学威),与贵阳父母的DNA配对成功。
1450公里。
这是福州到贵阳的航班里程。10月20日上午11时,俞光义疾步走出机场,“扑通”一声跪在前来迎接他的20多位亲友前。这一天,双方翘首21年。
1000多米。
这是一串鞭炮的长度。20日下午1时29分,距离贵阳50公里外一个叫小寨村的地方,为欢迎姜学威回家,全寨村民将鞭炮从村口沿路放到他家。1000多米的鞭炮,放响的是大伙儿“噼里啪啦”震天的欢乐。
5岁男孩端午节被拐
“过节做什么,纪念孩子被拐?”1993年的端午节,5岁零3个月的俞光义被拐。10多年来,俞光义的父母和家人没有过端午。
“记者同志,麻烦你们一会帮忙拍个全家福,我要把家里那张不完整的全家福换下来。”俞中凡脸上满是笑容,眼里却闪着泪花。20日上午9点20分,他带领全家20多个亲友来到贵阳机场,迎接孩子回家。
俞中凡是贵阳市乌当区羊昌镇小寨村的村民,1993年端午节,他5岁零3个月的大儿子被拐走。当时,俞中凡有一儿一女,小女儿才2岁。
俞中凡身旁,他老婆朱朝英的眼睛一直是红彤彤的。儿子的丢失,她觉得自己负有全部的责任,因此21年来,她每天都活在愧疚自责中。
1993年,俞中凡和老婆来贵阳打工,在大营坡原火葬场(现省二医附近)租了间房子。和天下慈母一样,那天中午,俞中凡干活儿还未归,朱朝英出门买糯米,打算给儿女包粽子。出门前,她反复交代,让孩子们不要到处玩。
但是,俞光义并没有听妈妈的话,5岁的他非要悄悄出门去玩儿。2岁的妹妹像个小大人似的不许,还踹了他两脚。这个细节,被俞光义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因此,对于幼时的记忆,他只知道自己家在贵阳,家里有爸爸妈妈和妹妹。
如今聊起当时的情景,朱朝英就开玩笑地“骂”起女儿来,说都怨她的霸道,才将哥哥踢走,还一走就是21年。但事实上她却非常自责,她认为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孩子被拐走。
孩子的丢失,往往是一个家庭不幸的开始。俞中凡和妻子不仅吵架还打架,两人一度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从那以后,这个家庭有10多年的时间没有过端午节。
“过节做什么,纪念孩子被拐?”俞中凡和全家极度讨厌端午节,因为在人家的团圆日里,是他们家的分别日。
“端午节前一天,刚给他买了套新衣服,还来不及穿,就被拐走了。”俞中凡耿耿于怀。因此,每年的端午节,家里的气氛都不好。
孩子的丢失,让这个原本幸福快乐的家庭,陷入硝烟弥漫中。21年来,不管是收容所还是福利院,都成了俞中凡经常要去走走看看的地方。他常常胡思乱想,儿子在哪里?他会受苦么?想着想着,就不敢接着往下想。
原地租房等儿子回家
时光荏苒,租房的地儿换了一处又一处,可俞中凡和妻子依然将房子租在原地,等儿子回家。
儿子被拐后,俞中凡和妻子都寄希望于他对贵阳能有哪怕稍微模糊的记忆。
于是,这对苦难的父母,不管大营坡原火葬场附近是如何的发展变迁,他们都没有离开。时光荏苒,租房的地儿换了一处又一处,俞中凡不再拉板板车,朱朝英也卖起了米粉,可他们依然将房子租在附近,等儿子回家。
事实的确如此。事后俞光义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说,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有个调皮的妹妹,也记得自己的家在贵阳。养父母的女儿告诉他,他去到他们家时,会唱《新白娘子传奇》里的主题曲,在天气预报里听到贵阳两个字时,会激动得跳起来跟着念。
这次回家的故事,要从今年的9月15日说起。
当天,由贵州广播电视台《百姓关注》栏目、毕节团市委、宝贝回家寻子网主办的大型寻亲活动——“中秋团圆日殷殷盼子心”活动在毕节市举行。志愿者们在宝贝回家寻子网上,将10名疑似在1978年——1995年左右在贵州境内被拐或走失的孩子,请到了活动现场。
俞光义是10个孩子中最为悲观的一个,因为他对于童年的记忆片段太少太少。轮到他上台时,他小声地说自己右耳根处有一颗黑痣,家里有一个妹妹,走丢时电视上正热播《新白娘子传奇》。
这些极少的信息量,并没有影响到朱朝英的执着。她看着台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坚信他“长得和小儿子老四一模一样”(后朱朝英又生了一儿一女)。
但是,当天经过进一步交流,俞光义还是没能回忆出更多的细节,甚至在走丢时间上,双方的记忆都不一致。
10月16日,DNA比对结果出来,俞光义是朱朝英夫妻亲生儿子的概率达到99.93%。在生物学上,他就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当天下午4时许,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里,朱朝英和俞光义同时接到报喜电话,双方马上联系通话。电话里,俞光义一句轻声的“妈妈”,让朱朝英顿时流下泪来。这声呼唤,她整整等了21年半。无数个午夜梦回,她印象里的大儿子,都还是幼时那副听话的模样。
学普通话与儿子交流
朱朝英练习普通话,是为了让儿子听懂自己说的话。
小江洪,是俞光义的乳名。
“小江洪很乖,他舅舅来家里,只要一抬脚,他就知道去拿拖鞋。”在朱朝英的回忆里,儿子俞光义乖巧懂事,经常帮大人捶背、端饭。
“中秋团圆日殷殷盼子心”活动举办前,报纸上刊登了10个寻亲孩子的照片,朱朝英看了报纸后,笃定第3张照片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小江洪。那以来的一个多月里,她天天拿着报纸看,经常在拿着报纸时睡去。而21年前,由于家庭困难,小江洪只有一张照片,还是在他两个月时拍的。
20日凌晨1点多,想到还有9个多小时就见到儿子了,朱朝英更是激动得睡不着。强迫自己躺下后,凌晨5点,她就起来把原本打扫好的家里又收拾了一遍。
这几天,朱朝英都在加紧练习普通话,和儿女们聊天时,她也操练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这个质朴的农村妇女就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不能让孩子听不懂妈妈说的话。
“我在电话里问他有(女)朋友不得,他说有了。”朱朝英轻拍着记者的手,高兴得眉开眼笑。
俞光义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拐后,80多岁的奶奶甚至还病急乱投医,迷信得到处算命,找过不下100多人次,但最后还是在等待中绝望地去世了。
“昨晚,他爸爸说梦到奶奶也回家了。要是奶奶泉下有知,我想她一定也会很高兴。”朱朝英笑着抹起了眼泪。她说,孩子回家后,尊重他的意愿,不管是留在贵阳还是福州,都由他决定。毕竟,也感激孩子的养父母一家,把孩子养这么大,就当多了一门亲戚,以后多走动走动。
妹妹俞珊化了淡妆,一直紧紧捧着一束花,由11朵玫瑰和6朵百合组成。“粉玫瑰代表亲情,11朵表示我们全家在一心一意地等哥哥回家。6朵百合代表我们家6口人,终于顺利地团圆了。”
“妈,哥哥回来后,你就不要天天催我结婚了,因为你必须先催哥哥,哈哈。”看到妈妈聊起哥哥就流眼泪,今年24岁的俞珊懂事地试图岔开话题。
“小江洪小小年纪就没有得到妈妈哄着睡觉,这几天让他睡我的床,就当让他感受妈妈的爱。”朱朝英满心满眼,都是大儿子俞光义。
21年后全家团圆
“妈!”一声呼喊后,俞光义“扑通”跪倒在地。朱朝英把儿子紧紧抱住,“儿子,妈妈20多年没抱你了,让妈妈好好抱抱你。”
11时许,一身黑衣的俞光义走到了出站口,朱朝英快速跑上前去,紧紧抱着儿子,失声痛哭。
“妈!”一声呼喊后,俞光义“扑通”跪倒在地。朱朝英把儿子再次紧紧抱住,“儿子,妈妈20多年没抱你了,让妈妈好好抱抱你。”朱朝英眼泪决堤,俞光义的泪珠也落了下来。
从出机场到上车,再到小寨村,朱朝英和儿子的手都紧紧牵在一起。这21年来,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思念和牵挂。
在无数个时刻,俞光义都在幻想,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生日是哪天,父母长什么模样,他们是不是也一直在找寻自己?
每每想到这些,俞光义就有些害怕。长大后,他一直在网络上找回家的路,他担心父母放弃了对自己的寻找,“还好,爸爸妈妈没有抛弃我”。
俞光义没想到的是,自己运气这么好,第一次到贵州参加寻亲活动,就找到了家。“现在,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父母长什么样,生日是农历二月十九的感觉真好,真的很好。”
从16日知道消息至今,俞光义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2个小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想爸爸妈妈,想妹妹。”出发来贵阳的前一晚,他更是通宵没合眼,和妹妹聊电话到半夜3点多。
20日下午1点29分,距离贵阳50公里外的小寨村沸腾了。俞光义一下车,“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引路的,是一条红艳艳的长鞭炮,“跟着鞭炮走,就到你家了。”有村民笑着提醒。
从寨门外到俞光义家1000多米的路程,在男女老幼的相扶中,跟着鞭炮的指引,俞光义终于回到阔别了21年的故乡。
“这是舅舅,这是堂弟,那是姑婆……”朱朝英带着儿子,一一认亲。俞光义每见到一个亲戚,都认真地称呼一声,然后恭敬地递上一支烟。
2点多,俞光义家院坝里摆了6桌饭菜,亲戚们齐齐地聚了过来,欢迎他回家。地道的贵州小菜,父母一左一右地夹菜,旁边是弟弟妹妹喜气洋洋的笑脸,在欢乐的气氛中,俞中凡一家终于幸福地团圆了。
“我要学贵阳话,学吃辣椒,学会习惯这里的风土人情。”俞光义说,他现在和朋友合伙在做电子生意,以后会考虑迁到贵阳。当然,从此他就有两对父母了,他会好好孝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