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像我人生中许多个一天一样普通平凡,并没有什么两样;那一天,又不像我人生中许多个一天一样普通平凡,它是那样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一天。
“灶上热气腾腾的,透过热气,我依稀看见妻子那双细长的眼里透着笑意,她围着灶台忙上忙下,我乐呵呵给她打着下手……”,布谷、布谷、布谷……,布谷鸟清脆的叫声刺破天空,把我从睡梦中拉倒了现实。原来是做梦了,环绕四周,一切如旧,泪湿青衫袖。妻子是前年病逝的,她离世后,我就睡得很浅了,一丁点的声响都能把我吵醒。
妻子是一位憨厚朴实的农家妇女,平时话很少,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是木讷,但是我知道她对我和孩子的爱一点都不少,她藏起的秘密,在每天清晨里,暖成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安静的端给我和孩子。妻子刚病逝的那一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阴霾的。都说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透过山里树叶颜色的变化,去感受四季的更迭,我觉得很幸福,就想和妻子这样慢慢的过一辈子。她离世后,我才知道人家说的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是真的。妻子一辈子只认识三个字,那就是她的名字;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劳作;只有一个心愿,那就希望孩子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孩子乖巧懂事,聪明好学。想起妻子,就不觉悲从中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真想随她而去……,但是我不能,我要去完成她的心愿:抚养孩子好好长大,让他带着我们的眼睛去看看这世界。她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擦干眼泪,我起身去隔壁屋看孩子了,孩子睡得正香,淘气得很,又把被子蹬开了,我轻轻地给掖好被子,关上门。天刚蒙蒙亮,微微的下着小雨,整个院子笼罩在云山雾绕里,空气好极了。一天的劳作开始了,趁着微雨,先去附近的坡地把玉米苗从薄幕里刨出来,让小苗喝个饱。山里人,靠山吃饭,老天总会赐给勤劳人风调雨顺的,这几年收成不错,加上村里的惠农政策,不用外出打工,在家种着田地,养着猪鸡,也能过上好的生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去给猪、鸡弄食,给孩子做早饭,送他上学。
不怎么会做饭,妻子病逝后,才学会做饭的,不仅仅是做饭,还学会了一人摸着黑去坡地干农活,一人踏着月光去赶集卖鸡鸭,一人去镇上给孩子置办衣物,一人……
我时常自责,是不是对妻子的关心不够,照顾不够,分担家庭的重担不够,才导致妻子因病早逝,每每想到这些,就心痛不已,自责万分。如果当时,我多关心一下妻子,在她初期感觉不适时, 多坚持一下,去医院就好;如果,如果,如果……,我知道没有如果,好好照顾父母,好好照顾孩子,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了;我知道在平行的时空里你用你的方式像我爱着你一样深深地爱着我,关注着我;我知道你在,你一直都在,在我心里,想你的时候,你就从我心里出来,死亡不是分离,无论在哪里,爱一直在。
叫孩子起床,孩子睡眼惺忪的起来,逗逗狗,喂喂鸡,洗漱完后,父子俩一起吃早饭。像大多数中国父亲一样,我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对他深沉的爱都藏在一粥一蔬里,藏在每日接送上学、放学里。
像往常一样,我们沿着山路下山,山路两旁的杂草上挂着刚下的雨滴,孩子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一会儿摘朵山花,一会儿藏一捧新绿,“布谷、布谷,爸爸你看布谷鸟,我们老师告诉我们布谷鸟是杜鹃的一种,它有一个凄美的传说,你知道吗?”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开心地回头问着我,我笑而不语的摇摇头,“它在找它的哥哥,布谷、布谷……”,静谧、空旷的山间回响着他学布谷鸟的声音,清脆而稚嫩。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下,摩托车寄存在山下他姑姑家。
我骑着摩托车,他坐在后座,紧紧的贴着我,稚嫩的双手环绕这我,从他姑姑家出发,我驾车沿七里沟村三组通村公路由南向北行驶出来,进入309省道准备往茶店方向去,走在岔路口时,我在路口时减了下速,看到在我右手有一辆货车,从茶店往勉县走,我看货车离我们还远,就加了把油想转过去,正当我转弯的过程中,那辆货车迎面而来,向左打方向跑到左边车道来,我已经避无可避了,瞬间,感觉整个人就飞起来了,接着就失去了直觉。
头嗡嗡地作响,腿已经失去了直觉,感觉有个千斤重的东西压在我的腿上,剧烈的疼痛感使我慢慢的睁开了眼,我发现自己躺在大货车下,动弹不了,周围聚集了许多人,我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却压根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晓飞,晓飞,晓飞在哪?眼睛所能到的地方,都没有看见晓飞,晓飞去哪了,疼痛再次袭来。
等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了,身边只有医生、护士、警察,晓飞在哪……,我挣扎着起来, 扑向身边的警察,嘴里发出啊、啊的声响,主治大夫呵斥道:“你现在不能动,你的腿已经断了,再乱动就真的废了,以后会留下残疾的”。身边的办案民警扶我躺下,亲切地叹道:“你现在伤的很重,不能乱动,情绪别激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知道……” 他已经哽咽的说不下去了,从他的言辞,从他的情绪里,我已经知道了,莫非晓飞也受了重伤,伤的重吗?伤哪了?他还是个孩子,一定很痛吧。想到这更痛了,心比身痛。
又过了一天,我的病情、情绪都稳定了,警察来询问事情的经过,我急切的问道:“晓飞怎样,伤的重吗?”,“别激动,稳定下情绪,晓飞,晓飞已经当场死亡了……”办案民警眼圈红红的安慰道。我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晓飞已经走了,他还是个孩子,他才9岁,还没好好的看过这个世界,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捶手顿足,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等我情绪平静后,我把出事的经过详细地给办案民警讲了,民警听说后谈到:“这次交通事故,大货车司机负主要责任,但是你也要负次要责任,如果当时你慢行,不急掉头,那么晓飞……”说到晓飞,他们体谅我的心情便戛然而止了,但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不能,永远不能。我无数次的回想起那天,想起那天出事的经过,追问自己:为什么不等等,不等大货车走了再转弯,去抢那几秒钟干嘛,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能回到那天,我一定慢行,不抢道。一定。
想晓飞,自责自己成了每天的必修课。脑海里不停的有个声音在警戒我:宁停一分,不抢一秒,宁停一分,不抢一秒,宁停一分,不抢一秒……,也警戒世人,不要因为疏忽,酿成惨案。
事发后,公安局办案民警、检察院检察官积极地履职,努力地帮我做好刑事和解,争取利益最大化。在批准逮捕环节,检察官们为了将我的损失降到最低,在未和犯罪嫌疑人未达成和解协议的情况下,先将犯罪嫌疑人批准逮捕,以防止犯罪嫌疑人逃避法律责任。事后,又积极地和公安局办案民警协商,努力地促成双方和解。经过他们不懈的努力,于2018年4月12日,我与犯罪嫌疑人达成和解协议,犯罪嫌疑人已赔付。后一步,检察官们还帮我积极地申请刑事被害人救助。目前,该案正在审查起诉中。(勉县检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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