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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巫术信仰民俗探究
2015-11-10 16:43:38 来源:新西部杂志

(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 甘肃兰州 730000)

【摘 要】文章概述了内蒙科尔沁以波杜噶亲为载体的新型巫术民俗,阐述了波杜噶亲行巫内容及其中蕴含的萨满要素:科尔沁新型巫文化中蕴含了萨满教自然观和神灵观的相关内容;波杜噶亲在行驱邪治病的巫术时,充分利用了萨满教灵魂观、宇宙观。认为波杜噶亲巫术民俗是在糅合了藏传佛教某些神灵信仰,吸收了道释卜术和萨满教的卜术,翁衮崇拜以及灵魂观、自然观和宇宙观等核心观念的基础上,将巫术仪式和符咒的功能凸显化后最终形成的新型巫术民俗。

【关键词】科尔沁;蒙古萨满教;巫术民俗

一、科尔沁信仰民俗概述

科尔沁地区的主要民俗信仰形式有:蒙古萨满教、巫术信仰和汉族民间崇拜。虽然这些信仰具有不同归属类别的文化特征,但因其在科尔沁地区长期共存,相互竞争、影响,故而出现了以萨满教为核心,各类信仰相互融合、混成的现状。

萨满教[1]是包括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等主要内容,行博过程中亦运用某些巫术手段的民俗宗教。蒙古萨满教中称男性巫师为“博”或“孛额”,女性巫师为“亦图根”。博和亦图根以频繁祭祀、降神附体、跳神驱鬼、卜问神灵、施展巫术等活动来替信众祈福免灾。因特殊的历史境遇,科尔沁萨满教发展出了多种类型的萨满。17世纪上半叶,藏传佛教格鲁派自鄂尔多斯部一直向东推进,最终传到科尔沁。藏传佛教因在传播过程中遭到萨满顽强抵御,故而在采取强硬措施的同时开始了本土化过程,走向与萨满教妥协之路,其结果是出现了除“幻顿”、[2]“博”和“亦图根”外的萨满“古尔塔木”与“赖青”。[3]在这类冲击下,传统的祭祀型幻顿萨满已经淡出人们的视野,而与藏传佛教相妥协的产物——赖青萨满,在热烈的旋转舞步下进入脱魂的迷狂状态中,进行祛邪禳灾则被科尔沁地区的蒙古人甚为崇信。

时至今日,蒙古萨满教在科尔沁地区,传播时间最长,渗透范围最广,而且其宗教观念已扎根于民众思想深处,影响着民众的意识潜层,故而现已成为该地区的信仰民俗之底蕴。包括道释卜术及胡黄二仙信仰的汉族民间信仰,在科尔沁地区的发展中,积极吸纳萨满教观念,努力使自身信仰附和以萨满教卜术与翁滚崇拜。而受到萨满教影响颇深的占卜者——波杜噶亲[4]的出现,又成就了科尔沁巫术信仰走向成熟。

波杜噶亲是继萨满,在日常生活中运用巫术、咒符为人们进行占卜、算命、祛邪的重要人物。波杜噶亲信仰赐予其神力的,与之亲近的希图根神。[5]在科尔沁地区,每个苏木,镇都有被称赞灵验的两到三个波杜噶亲。他们互相间没有联系,更不会聚会讨论行巫经验。不过他们所持有的核心思想都突出了其所属的巫术本质:波杜噶亲认为万物有灵,信奉的神灵多种多样,既包括自然神也囊括了制度性宗教中的神明。波杜噶亲不加限定所主持的仪式,念诵的咒语,画出的符咒的类型,觉得只要能够准确的为信众解答迷津、安慰信众的心灵就已经达到目的。这种思想反映出巫术所独有的超强功利性。

二、波杜噶亲行巫内容及其中蕴含的萨满要素

笔者根据田野调查获知,[6]科尔沁地区波杜噶亲的行巫,主要可分为占卜预言和以其为前提的禳灾祈福、驱邪治病等三种类型。下文将按类记述两位波杜噶亲的三次行巫案例,并分析波杜噶亲行巫理念和仪式过程中蕴含的萨满要素。

1、占卜预言

科尔沁地区的人们在萨满教观念的影响下,乐于相信事情的成败取决于鬼神的意志,故而人们尤其重视波杜噶亲的占卜职能。波杜噶亲占卜的内容涉及广泛,包括诊断病因、预测升学立业、恋爱择偶、举行各类人生礼仪的吉凶等。

下文是对波杜噶亲进行的一次立业相关的占卜过程的介绍。求卜者是一位刚大学毕业的蒙古族女孩儿。她陈述:“想办一家幼儿园,已经租下一套房子,但心中总觉不踏实。不知道办幼儿园能否赚到钱,会不会出现不可预知的难事。”波杜噶亲A询问了女孩儿的姓名和生日后,看了下她的右手掌心纹路,又拿出一面铜镜瞅了瞅,随后在一张纸上画了个房子,指着图道:“幼儿园还是办得好的,只是你租的房子有说道,西边有污秽的东西,记住不能开房子西侧的门,不然会让你陷入口舌之争,烦恼不断。”女孩儿边点头边好奇地问波杜噶亲怎么知道她所租房子的结构,波杜噶亲A说:“我是从神镜中看到了你租的房子,至于不能开西侧门的预言是我从神灵处得知的,不能不当真。”女孩儿听后,虔诚的拜了拜波杜噶亲所供的神灵,从包里拿出俩罐头答谢波杜噶亲替她占卜。

纵观科尔沁地区波杜噶亲行巫占卜案例,使用最为频繁的占卜法是在问过求卜者姓名、年龄后看掌纹、摸脉搏和看铜镜。波杜噶亲坚信希图根神在选中自己后便赐予了异于常人的能力,凭借这种能力,只要波杜噶亲在占卜时看到求卜者的掌心纹路、感受其脉搏跳动、身体的温度等就可预测其命运。此外,波杜噶亲行巫占卜过程中青睐于使用铜镜进行占卜。这与萨满教卜器制取的神秘性有直接联系。波杜噶亲的说法是铜镜的本体就是带有神力的,可从其中观看过去、未来,亦可祛邪除秽。

总而言之,波杜噶亲通过简单接触和依赖卜器达到预言目的的巫术看似属于纯正的交感巫术,但究其占卜理念,实际上是从两方面内容承继了萨满教近世卜法的神授卜法。[7]一是不用卜器,完全依托神灵启示进行预言性占卜,二是由神授或意念指使将某一物认作卜物,进行占卜。所以说,科尔沁波杜噶亲的行巫占卜中承载了萨满教卜术的相关要素。

2、禳灾祈福

科尔沁地区流行的禳灾祈福仪式主要分为以家庭为单位的消灾祈福仪式和个人消灾祈福仪式两大类。个人的禳灾祈福仪式的种类较多,常见的有祭神偿罪,本命年消灾免祸,为新生儿童祈福保平安等。笔者在2013年8月7日,参与观察了一次由波杜噶亲A主持的祭神偿罪仪式。

举办者是科右前旗好仁苏木某户蒙古人家,祈福对象是一位突患间歇性神经失常的37岁蒙古族男性。大致的仪式过程如下:

波杜噶亲A在询问了求助者的姓名及出生年月日后,紧闭双眼手指很快的掐算着,口中喃喃的念着咒。大约一分半钟后波杜噶亲睁开眼睛说,求助者出现精神恍惚,总喊着救命的缘故是因为大量的杀生宰羊,触犯了羊翁滚,如今它附在了求助者的身体,所以必须要祭羊翁滚求其离开。

波杜噶亲A让求助者家人准备了一些牛奶,两条哈达 ,并把羊圈重新打扫了一遍后进到羊圈,按顺时针边走边向四周抛洒牛奶,同时念着祈求保佑平安的咒语,如此三圈后将哈达系于羊圈门栓上,并双手合十着鞠了三次躬,然后让举办者全家向着羊圈磕了九个头以谢罪。随后,波杜噶亲A对着剩下的牛奶念了一会儿咒并将其弹向跪着的求助者,反复七遍,意为对他设置保护,迫使羊翁滚离开其身体。

科尔沁地区的波杜噶亲虽然不像萨满一样供奉翁滚神及神像,但因其所信奉的希图根神多种多样,所以并不会排斥萨满教的自然神。波杜噶亲同萨满一样,认为翁滚神是有善恶感情,是萨满的祖先神、希图根神和动物精灵的化身,分为大翁滚[8]和小翁滚[9]两类。当波杜噶亲主持祈福仪式时,总要祈祷道:“请黑、白翁滚腾格里赦免,请各类翁格达原谅……”如上所述,波杜噶亲A替突患间歇性神经失常的男性祈福时,说他患病原因是得罪了羊翁滚;随之,波杜噶亲更是以谦卑恭逊的态度,熟练地主持着一系列的祈福程序。这个实例充分说明了,波杜噶亲的宗教思想体系中继承了万物有灵论,保留了萨满翁滚信仰的印记,而且还形成了一系列成熟的祭祀翁滚的仪式程序。可见,科尔沁新型巫文化中蕴含了萨满教自然观和神灵观的相关内容。

3、驱邪治病

波杜噶亲行巫驱邪所治疗的大多是心理上的虚证性疾病,笔者在2013年8月20日观察到这样的一个案例:求卜者是一位26岁的蒙古族未婚女性。她说自己总做奇怪的梦,而且终日胸闷发昏,因此特意来求解。波杜噶亲B问过她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并写在一张准备好的白纸上后,开始给女子把脉,过程中波度噶亲时而紧闭双目、摇晃脑袋,时而放松身体并舒一口长气。约三分钟后波度噶亲B对女子说:“你是被前一世的丈夫和女儿的魂儿闹得,胸闷、身体差,而且工作也定不下来。回去买999个“金条”和一座“庙堂”烧给他们。驱了这邪就都好了,我给你画一道符,让他们不再靠近你,装到口袋里满九十九天后烧掉,你的病就好了。”随即见她拿起一支笔在张白纸上自左向右画了六列很奇怪的线条,对着它默念了三遍咒语,并将其叠成小方形递给了女子。到此,行巫就算完成了。

从科尔沁地区波杜噶亲的行巫案例中,可以分析到波杜噶亲在行驱邪治病的巫术时,充分利用了萨满教灵魂观。萨满教信仰人有三个灵魂,分别是:主魂、游魂和尸魂。主魂是永存的,当生命终结时,它会离开躯体,成为亡魂,自此它要居住在下界。不过,当亡魂因为各类因素留恋中界的人间时就会给与它生前亲近的人带来麻烦和困扰;游魂又称浮魂。一般人的浮魂会在其睡觉时游离到身体之外而独立存在。尸魂也叫转世魂。人死后尸魂会去转世投胎。在萨满教灵魂观中,“三魂是一体的,三魂共同主宰着人的生、死及生命状态,这是萨满教对生命现象的系统阐释。”[10]波杜噶亲B对于行巫仪式作出的解释是:因成为波杜噶亲时获得了希图根神赐予的特殊能力,所以,在使自己与当事人产生接触的把脉过程中,只要紧闭双目努力达到一个境界,就可以看到关于求助者的一切,当看到求助者身上确实有污秽或鬼魂时,必须放松身体,让自己的游魂瞬间离开,去向希图根神求问神示。之后按照希图根神的教导告知求助者该如何祛除鬼邪侵扰的步骤。波杜噶亲的这种解释,揭示了在他们的观念中,人不仅是按照佛教轮回法则,存在有前世、今生和来世,人还有不灭之灵魂,而且灵魂分不同种类,其中亡魂可以从下界纵向穿越到人间进行活动,游魂可以暂时脱离波杜噶亲的身体与神灵交流。此外,破除亡魂带来的污邪时烧999个纸金条,向羊圈跪拜九次的具体方法还体现出了波杜噶亲对于宇宙的认识:即宇宙分界分层,[11]未转世的鬼魂和恶魔的藏匿、避难之地在于下界。而这明显就是套用了蒙古族萨满教灵魂观和宇宙观的内容。换言之,萨满教世界观中的核心要素——灵魂观、宇宙观的相关信息大量掺杂于科尔沁地区巫文化中。

科尔沁地区波杜噶亲的存在事实,是“随着萨满教的衰落,萨满卜术日益走向民间,变成民间民俗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12]从此,占卜预言和以其为前提的穰灾驱邪仪式不再只依赖于萨满巫师。而波杜噶亲占卜、算命的现象就是在科尔沁地区混成状态中的宗教文化大背景下,糅合了藏传佛教某些神灵信仰,吸收了道释卜术和萨满教的卜术,翁衮崇拜以及灵魂观、自然观和宇宙观等核心观念的基础上,将巫术仪式和符咒的功能凸显化后最终形成的新型巫术民俗。

三、结 语

以上,笔者说明了科尔沁地区以萨满教为底蕴的混成型信仰民俗的现状;介绍并分析了波杜噶亲行巫案例及其中包含的萨满要素。笔者认为科尔沁巫术民俗之所以能够发展成为复合型宗教文化,是基于蒙古萨满教和制度化宗教一直以来呈互动、交融的关系,以及萨满教对科尔沁巫术民俗起到的结构性支撑作用。这种以萨满教哲学世界观的意识为背景的混合文化的留存,使带有明显功利性的科尔沁巫术信仰呈现出亦佛、亦道、亦萨满的多元复合型信仰观念。此外,萨满教通过注入、混合模式的整合,丰富了科尔沁巫术信仰对象和巫术行为,也加深了民众对巫术情感、体验的信服程度。可见,萨满教实际上起到了丰富巫文化的宗教性要素,并强化了巫文化中蕴含的蒙古原生态信仰观念的作用。最终使巫文化发展为,在宗教意识形态方面,以本土信仰观为主导;在巫术行为、规范上融合外来宗教中相应神灵、仪轨的,具有拜物性、多神信仰特征的复合型宗教文化。

本文关于萨满教对巫术民俗所起整合作用的整理和分析,是从萨满教与其他民俗信仰关系方面探讨科尔沁地区宗教文化研究的初次尝试;也为学者日后从事这方面研究提供了可靠的个案。同时,此项研究可对中国北方萨满教研究增添一个新的切入点。即——将萨满教研究同与之相关的信仰习俗结合起来,从整体层面把握北方地区以萨满教为原生性信仰的民族之现今信仰观念;通过对这些民族在神灵观、仪式特征等各种信仰民俗中展现的各类文化融合、杂糅现象,归纳萨满教传播、演变过程中所长久保留的不变之核心,并探究其社会、宗教意义。针对这类宗教文化现象的探索,可丰富人类学宗教民族志的内容,亦会促使比较研究法得到推广和运用。

【注释】

[1]“萨满”一词在满——通古斯语族中意为“为无所不知的智者”。参看郭淑云:《“萨满”词源与词义考析》,西北民族研究,2007年第1期。

[2]幻顿,是科尔沁蒙古人对专门从事祭祀长生天及雷神畜牧保护神的萨满的称呼。参考额尔德木图:《蒙古萨满教及其思想史》(蒙文版),北京:民族出版社,2001年,第279页。

[3]古尔塔木与赖青是藏传佛教中采取一系列神学训练,使喇嘛学得萨满巫技,达到神灵附身状态后给人治病驱灾的兼备喇嘛和萨满功能的萨满化喇嘛。

[4]波杜噶亲是蒙古语,又称毕力格其、乌哲葛亲,意为无所不知的占卜师。

[5]希图根,意为无比神圣的信仰,指波杜噶亲所信仰的超自然力量以及被人格化的一切神灵。

[6]2013年7月至9月,笔者在内蒙古兴安盟科尔沁右翼前、中旗进行田野调查,期间经过协调,被允许参与观察两位波杜噶亲的三次行巫过程。为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本文中以A、B代替波杜噶亲的姓名,波杜噶亲A是男性、45岁,居住于科尔沁右翼前旗大坝沟镇;B是女性、56岁,家住于科尔沁右翼中旗。

[7]萨满近世卜法有三类:一是用火灼和抛物骨器进行占卜,二是由金石卜发展而来的铜镜卜,三是看掌纹便知吉凶的神授卜。参考自富育光:《萨满教与神话》,辽宁:辽宁大学出版社,1990年。

[8]大翁滚有九种,分别指黑白翁滚腾格里守护神和各类翁滚神偶,具有治疗疾病、镇压邪气的法力。

[9]小翁滚多为人格化的动物神灵,主要听从萨满的指挥,其咒语各有不同。小翁滚可以向善,也可以为恶.

[10]郭淑云.萨满教灵魂观及其哲学思想.云南社会科学,2001年第3期.

[11]蒙古萨满教宇宙观认为上界天分九十九层,下界分七十七层.

[12]自色音.萨满教与北方少数民族占卜习俗.西域研究,2001年第2期.

【参考文献】

[1]吕大吉.宗教学通论[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

[2]乌丙安.神秘的萨满世界[M].上海:三联书店,1989.

[3]色音.中国萨满文化研究[M].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

[4]郭淑云.原始活态文化——萨满教文化透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5]孟慧英.中国北方民族萨满教[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

【作者简介】

包海波(1992—)女,蒙古族,内蒙古兴安盟人,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民族学研究院硕士生,主要从事蒙古族宗教,特别是萨满教方面的研究.

(责任编辑 马颖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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