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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韦慈藏身份考辨
2014-08-29 13:32:38 来源:新西部杂志

本文受陕西中医药文化发展与传承研究基地以及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药重点学科中医史基金资助。

(陕西中医学院 陕西咸阳 712046)

【摘 要】文章考证了“药王”韦慈藏的身份。在宋以降的一些医籍提及唐代医家韦慈藏时,将其称为“药王”,民间亦有“药王韦慈藏”之说。但查考对其形象、事迹的录述,被广为崇拜的“药王韦慈藏”实际并非唐代医家韦慈藏本人,而是韦慈藏、韦古以及韦善俊的三位一体,所以将韦慈藏冠以“药王”之号,可以被看作是一场民间的造神行为。

【关键词】药王;韦慈藏;韦古;韦善俊

药王菩萨,梵名鞞逝舍罗惹耶,为施与良药、救治众生病苦之菩萨,《法华经》、《妙法莲华经》皆有其本生传记。古代民间常以“药王”之号冠之于医德极高,医术极精的医家,其间推崇孙思邈为“药王”者为最多。而在多种医籍之中,另一唐代医家韦慈藏亦常以“药王”身份出现:

“真人孙思邈、药王韦慈藏等, 皆有动天地、感鬼神、惊人骇俗之艺, 历代推为名医也。”(明·熊宗立《医学源流·序》)

“药王姓韦氏, 名讯, 道号慈藏, 大唐人。医中之圣, 药中之王。灵应如神, 人皆仰之。”(明·陈嘉谟《本草蒙筌》卷首之《原医图》)

韦慈藏,盛唐京兆(今陕西西安)人,生卒时间不详,时与名医张文仲、李虔纵齐名。武则天登基后,任侍御医,后于唐中宗景龙年间任光禄卿,主管宫廷饮食。其后之事,不为史书所载。查考目前可见的文献,最早记载韦慈藏“药王”身份的,为元末陶宗仪所作史事笔记《南村辍耕录》,其间有《历代医师》一篇,将韦氏称作“药王韦慈藏”。[1]该书前有《叙》一篇,作于元至正丙午二十六年,即公元1366年,此书当作于此之前。目前在现存的资料中,尚未见到持此说之更早文献。另外,明代医家、刻书家熊宗立所编《医学源流》提到:“药王姓韦氏,名讯,道号慈藏,医中之圣,药中之王。灵应如神,人皆仰之。今医家皆图绘其像而祀之。《名医图》赞曰:‘大唐药王,德号慈藏。老师韦讯,万古名扬。’”[2]考熊氏《医学源流》,其间数次引用许慎斋之《历代名医探源报本之图》。虽许氏原著已佚,但熊宗立在引用时常常将其省称之为《历代名医图》或《名医图》,故此处《名医图》指其《历代名医探源报本之图》当无异议。许慎斋生卒时间不详,熊宗立认为其为宋人:“宋代许慎斋又录唐及五季、宋、金数代之人……”但是南宋与金元南北隔离,绝少来往,宋人对金国医家知晓甚少。故有学者认为许慎斋亦有可能为宋末元初的南宋遗老,此说亦有一定道理。[3]但不论许氏属宋属元,都早于陶宗仪无疑。故在虽已佚亡但尚可考的文献中,最早将韦慈藏称为“药王”的,当是许慎斋《历代名医探源报本之图》。即便如此,宋末元初离韦慈藏任光禄卿时,已有五百余年的时间。在此五百余年间,并未发现其他文献资料称韦氏为“药王”,偏偏到了五百多年后,有人将“药王”的名号戴在韦慈藏的头上,这让人颇感蹊跷。

遍查《旧唐书》,提及韦慈藏仅有两处。其一,“(苏良嗣)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协,及方质坐事当诛,辞引良嗣,则天特保明之。良嗣谢恩拜伏,便不能复起,舆归其家,诏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往视疾。其日薨,年八十五。”[4]其二:“张文仲,洛州洛阳人也。少与乡人李虔纵、京兆人韦慈藏并以医术知名。文仲,则天初为侍御医。时特进苏良嗣于殿庭因拜跪便绝倒,则天令文仲、慈藏随至宅候之……虔纵,官至侍御医。慈藏,景龙中光禄卿。自则天、中宗已后,诸医咸推文仲等三人为首。”[5]《新唐书》则只在卷二百一十七中有所提及,内容与旧唐书略同,在此不作赘引。据新旧《唐书》相关文字,张文仲、李虔纵和韦慈藏三人均为武则天及唐中宗时期御医,有一定的影响。韦慈藏在中宗景龙年间任光禄卿,考《大唐六典》卷十五可知,光禄卿为光禄寺首脑,“光禄寺,卿一人,从三品。”[6]而光禄寺是掌管皇家平日御膳饮食的部门,韦慈藏能在此任长官,于御医而言可谓官高权重,又可见他深受唐中宗的赏识和信任。再考《大唐六典》,太医署设于太常寺之下,一般的太医令仅为从七品下而已。与韦慈藏齐名的张文仲,任尚药奉御,为从五品;李虔纵,任侍御医,为从六品,而光禄卿为从三品,故在此三人中,韦慈藏官位最高,更非其他普通太医可比。

由此可见,作为医官,韦慈藏深受武则天及唐中宗信赖。但其在新旧《唐书》中,记载却均寥寥无几。《旧唐书》从后晋天福五年(940年)始修,由刘昫等奉石敬瑭之命撰著,到后晋开运二年(945年)完成,此去唐未远;而《新唐书》则为北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完成,较《旧唐书》略晚,然史料更详。由两部《唐书》对韦慈藏的疏略似可推断,韦氏虽然在盛唐之时官居要职,显赫一时,但是在唐之后却影响有限。

对于“药王”韦慈藏的形迹描述相对较详的是明代徐春甫《古今医统大全》:“韦慈藏,姓韦,名讯,道号慈藏,善医术,常带黑犬随行,施药济人。玄宗重之,擢官不受。世仰为药王。”[7]这一说法与新旧《唐书》所载有一定出入。在新旧《唐书》中,均未提及韦慈藏乃是道士出身,更未可知“慈藏”为道号而非本名。笔者查阅了一些唐以后记录道教仙家的神仙书,包括元代道士赵道一所编《历世真仙体道通鉴》、题李攀龙编《列仙全传》和题张文介编《广列仙传》,以及今人周永慎著《历代真仙高道传》均未提及韦慈藏,可见从古至今的大多道教人士及学者们,并未将韦慈藏纳入仙道之行列。且韦慈藏早在武则天时期就任医官,更在唐中宗景龙年间擢升从三品的光禄卿,怎么会有“玄宗重之,擢官不受”之说?又怎么可能带着黑犬于民间治病?再看熊宗立《医学源流》所引《名医图》的“赞”,曰:“大唐药王,德号慈藏。老师韦讯,万古名扬。”韦讯之前的“老师”,又意指何人?

《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四十三“韦古”条:“韦古,字老师,疏勒国人。身衣毳袍,腰悬数百葫芦,顶戴纱巾,手持藜杖,常以一黑犬同行。唐玄宗时入中国,每施药饵以救人疾病,行莫不愈。玄宗重之,敬称药王。厥后其犬化为黑龙,乘之冲天而去,时开元二十五年也。”[8]此外,民间亦常常将韦古纳入高道行列,甚而将其称作“韦古道”。由此可以推断,韦慈藏是官阶极高的医官,属于朝堂之上的学院派医家,在正统医家中有一定影响;韦古系自西域来中原行医的游医,打扮怪异,医术高明,为民间推为神人,此二人姓氏相同,时代相近,又同以行医为业,因此数百年后的许慎斋作《历代名医探源报本之图》之“赞”时将二人混淆了,认为韦慈藏者,姓韦名讯,字老师,道号慈藏。后世之熊宗立、徐春甫等又以此为依据,将讹言传开,便不足为奇了。

但是这里仍然存在两个疑问。其一,查新旧《唐书》,未见提及韦古其人,甚而《列仙全传》及《广列仙传》,亦均未将此人录入。仅有《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称其来自疏勒国,此地属西域,即今天新疆喀什噶尔。虽然据吐鲁番出土的大量道教文物推断,道教最初传入新疆的时间应不晚于公元4至5 世纪,唐玄宗时的新疆地区也应有道教信徒,但道教比较兴盛的地区都在距离敦煌不远的新疆东部,很难影响到韦古所在疏勒国。故韦古不太可能在道教极为繁盛的唐长安以道士身份闻名。那么韦慈藏被强调的道士身份所来何方?其二,许慎斋根据什么说韦慈藏姓韦名讯,这个“讯”字从何而来?

在查阅上述各种神仙书时,笔者发现神仙书对唐初高道韦善俊的描述与赵道一对韦古的描述有颇为相近之处。《太平广记》录自《仙传拾遗》曰:“韦善俊者,京兆杜陵人也,……常携一犬,号之曰‘乌龙’,所至之处,必分己食以饲之。犬复病疥,毛尽秃落,无不嫌恶之。其兄为僧,久居嵩寺,最为长老。善俊将欲升天,……牵犬而去,犬已长六七尺,行至殿前,犬化为龙,长数十丈,善俊乘龙升天,拏其殿角,踪迹犹在。出《仙传拾遗》。”[9]《列仙全传》:“韦善俊,京兆人。母王氏,初妊,每啖血食,则连夕腹痛,蔬食即无恙。既生,至十三岁,遂长齐。遇道士韩元最,授以秘要。常有二青童侍左右。嗣圣中,寓升仙观,有神人厉声曰:‘子何人,辄来此?宜速去!’善俊曰:‘神人试我耳,何相逼太甚?’神人逊谢而去。又尝过坛墟店,遇黑犬绕旋不去,因畜之,呼为黑龙。一日,谓弟子曰:‘吾百年学道,今太上召我,我当去矣!’其犬忽长数丈,化为黑龙。善俊乘之而去。”[10]《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及《广列仙传》所载与之类似,在此不再赘录。由此可见,韦善俊乃是黄冠羽客无疑。然其所常携黑犬于身边,羽化后乘黑犬化作的黑龙飞升,这又类同于《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对韦古的描述。黑犬化龙的传说容易解释:尨,为多毛之狗,许慎《说文解字》曰:“尨,犬之多毛者。从犬从彡。《诗》曰:‘无使尨也吠。’”而被简化的“龙”字字形,已经出现在隋唐的一些书法作品中。有理由相信,韦善俊所豢之犬,其实名为“黑尨”,而被世人讹传为“黑龙”,更被民间编造了乘黑龙飞升的故事。

后世民间对韦慈藏、韦古、韦善俊三人形象的认识,实际上是互有渗透的,此三人被混淆、被讹传,并愈加散发着神秘的魅力。许慎斋所说韦慈藏之名为“讯”,可能来自韦善俊之“俊”。“讯”、“俊”之音极相近,当亦为误传。

可以推断,所谓的“药王”韦慈藏并不是某一个人,而实际上是韦慈藏、韦古以及韦善俊的三位一体。在这个三位一体中,韦慈藏提供了姓名和御医身份,韦古提供了民间游医的身份,韦善俊提供了仙家身份和常伴左右的黑犬。这样的形象经由后世民间的口口相传以及历代医家或医史学者的误传,变得煞有介事。但也应当意识到,这种药王形象的缔造,实际上是民间渴望远离病痛并对古代名医崇拜所演化而来的一场造神行为。而医史家(古代医史家大多即为医生)的主动传讹,则是提高行业形象的手段,客观上为学医者树立了前进的方向和榜样。事实上,并非只有孙思邈和韦慈藏两个“药王”,河北安国药王庙供奉皮场王邳彤(一说皮场王并非邳彤),河南新密药王庙供奉岐伯和洪山真人,此外,医家王叔和、敦煌僧人索崇恩亦有药王之名。西藏拉萨有药王山一座,其上建有药王庙,因庙内供药王门杰拉佛像而得名。可见,对药王的崇拜绝非一时一地对一人的崇拜,而是历代各地老百姓对健康渴求的群体表达。

【注释】

[1][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M].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291

[2] [明]熊宗立.名方类证医书大全·医学源流[M].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1988

[3]参看郑金生.宋金元时期南北分裂对医学发展的影响[J], 医学与哲学,1989,(2):18

[4] [后晋]刘晌.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2630

[5] [后晋]刘晌.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5099-5100

[6] [唐]玄宗李隆基.大唐六典·卷十五[M].正德十年序重刊本.现藏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

[7] [明]徐春甫.古今医统大全[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1.23

[8] [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载于《中华道藏》第四十七册) [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4.507

[9] [宋]李昉.太平广记(第一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6.295-296

[10] [明]王世贞 汪云鹏.列仙全传 (载于《中华续道藏初辑》)[M].台北: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2007

【作者简介】

姜辉,陕西中医学院人文科学系讲师。

(编辑 郭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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