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2012贵州师范大学博士科研启动项目《贵州苗族礼仪文化研究》阶段性成果,编号:社科博(2012)06
罗连祥
(贵州师范大学历史与政治学院 贵州贵阳 550001)
【摘要】文章探讨在当今全球化背景下,各少数民族传统文化越来越处于边缘化境地,如何使苗族文化保持可持续发展的路径:培养文化主体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前提和基础;、处理好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之间的关系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因素;处理好经济发展与文化保护之间的关系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重要途径。
【关键词】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路径选择
发展是人类社会永恒的主题,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发展问题成为世界各国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于是,关于发展问题的探讨成为世界各国理论研究的热点。以刘易斯为代表的发展经济学、以帕森斯为代表的现代化理论、以佩鲁为代表的新发展观、以弗兰克为代表的依附理论、以沃勒斯为代表的世界体系理论等都对发展问题进行了论述,其中的许多发展理论主要讨论了第三世界国家以及不发达国家和地区的发展问题。然而,随着西方工业文明的发展和人类自然环境遭到严重破坏,人类面临的全球性生态危机刺激着人们对人类的发展问题重新进行思考。20世纪70年代以来,人们一直在思考人类生存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问题。1978年,国际环境和发展委员会首次提出了可持续发展概念,1987年该委员会在其题为《我们共同的未来》的报告中系统地阐述了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指出可持续发展就是“既满足当代人的需要,又不对后人满足其需要的能力造成危害的发展”。1992年世界环境发展大会以“可持续发展”为指导方针,制定并通过了《21世纪行动议程》和《里约宣言》等重要文件。此后,“可持续发展”成为一种战略,成为人类为了生存和发展必须采取的共同行动。在世界人口不断增长、人均资源有限、生态环境压力日益加剧、经济增长频繁波动的情况下,中国社会、经济、文化的未来发展只能走可持续发展的道路。我国苗族地区面临着与全国相似的发展困境,但由于我国苗族地区与全国其他地区相比发展差距较大,其呈现出来的不可持续性发展状况更加凸显。因此,可持续发展战略应当也是我国苗族社会未来发展的现实选择,是苗族社会文化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我国苗族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过程中面临诸多挑战:既要挣脱文化滞后的束缚,又要应对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冲击。在双重压力下,我国苗族传统文化未来发展有三种选择:一是保持与外来文化的对立和冲突,拒绝全球化而居守文化边缘;二是在全球化语境中放弃文化传统;三是进行积极对话,寻求契合点,进而达到某种程度的共融共盛。在全球化进程中,真正的文化孤岛不可能存在,文化多元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主导趋势。从这个意义上说,消解苗族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之间的冲突,创造出既具有现代色彩,又兼具本土特色的新文化,是实现我国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理性选择。
一、培养文化主体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前提和基础
文化是人类社会的特有属性,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本体,是人类存在的价值和依据。人创造文化,文化创造活动使人在“文化世界”中获得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文化是人类‘生活’和‘存在’的一种特有方式。人类总是根据自己特有的文化生活着;反过来,文化又在人类中间创造了一种同样是人类特有的联系,决定了人类生活的人际特点和社会特点。”【1】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人有主体能动性和创造性,“正因为人是类存在物,他才是有意识的存在物,也就是说,他自己的生活对他是对象。仅仅由于这一点,他的活动才是自由的活动。”【2】人类通过自身的创造性活动改造自然世界,创造出日益丰富的人化世界。人类生存于其中的人化世界,体现了人类的主体性,标志着人是文化的生命存在。人生存于文化世界之中,并通过自身的实践活动不断创造出丰富的文化成果。因此,“人是以社会实践和文化创造活动的主体存在着的,因而,人的存在是能动性和受动性的统一,是对象性和非对象性的统一。人在创造、改造、认识和理解等感性的活动过程中,把自我目的和内在尺度投射到客体上,并在与客体的规律性等客观尺度的结合中,建造了文化的世界,与此同时,也吸纳和选择了客体本身以及主——客相互作用客观过程中的规律、知识和经验,使自己获得充实的本质。然而,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人跨越了平庸性,向着主体性存在而‘感性地’生存。”【3】人在进行文化创造的同时,既改变了外部客观世界,同时也改变人自身的主观世界。
人在进行文化创造过程中,并不是将既有的资料和材料进行简单的堆积,而是通过发挥自身的主观能动性,将自己的意志和意识、选择与目的融入到文化的创造性活动中,对资源进行必要的筛选、比较、分析和处理,并进行有意识、有目的地组合和排列,在此过程中人的主体能动性得以全面的展示。因此,在人类文化创造活动中,文化成果作为人类主体需要的满足和实现,它必然留下深刻的主体性的痕迹与烙印。人作为文化的主体,其主体性不仅仅体现在创造文化的过程中。事实上,在文化认识、文化保护、文化传承、文化交往以及文化发展等实践活动中,人的主体性作用也十分明显,只是文化创造活动相对于其他文化实践活动而言,它是一种基础性的活动,在其中人的主体性表现得尤为突出而已。这表明,人首先是文化的创造主体,人通过对象性的创造活动将自身的目的和诉求转化为现实的文化成果;同时,人又是文化的保护主体、传承主体和发展主体,人通过自身的社会实践活动将自己创造出来的文化成果保护下来并传承给后人,从而推动文化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
在我国苗族地区,苗族文化的主体是当地人民群众,他们既是苗族文化的创造者,同时又苗族文化的传承人。在这个意义上讲,我国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应该来自于苗族社会内部,传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的主体应当是苗族地区的广大人民群众。因此,要实现我国苗族传统文化的可持续发展,最为重要的是在苗族社会内部培养懂苗语、会苗话、并热衷于传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的社会群体。
二、处理好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之间的关系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因素
苗族文化包括苗族民间传说、祭祀、丧葬、神话故事、抒情诗歌、节日、史诗、谚语、苗族歌舞、古歌等,它们一经形成传统,不仅是曾经存在的事实,而且还影响到苗族社会的现在和未来发展。苗族传统文化世代相承,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其精神内涵如劳动庆贺、社群凝聚、生活喜悦、人性共鸣、道德向往、理想构建、生命感恩等深刻地教育着广大苗族人民。因此,我们既不能像对待古文物那样把苗族传统文化与周围世界隔绝开来,也不能简单地把它等同于“过去”,更不能把它与现代对立起来。“传统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系统,它是在时空中延续和变异的,它存活于现在,连接着过去,同时也包蕴着未来。因此我们才有可能在现实中(和为现实乃至为未来)研究传统。”【4】苗族传统文化不是封闭自足的,它时刻处在与外来文化的相互交流、相互影响过程之中。将苗族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进行对话,实现外来文化的本土化与苗族传统文化的世界化的双重转向,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必然选择。
在现代化和全球化背景下,苗族传统文化不能回避,也难以逃避外来文化的冲击。在这种状况下,需要我们以宽容的态度接纳外来文化,将现代市场观念与科学民主精神吸收到苗族文化体系内,实现外来文化的本土化,外来文化的本土化有助于民族文化的复兴和发展。与之相对应,苗族传统文化也可以通过全球化过程走向世界,为自身发展赢得更加广阔的空间。因此,在现代语境下要实现苗族传统文化的可持续发展,我们需要在继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精神内涵的基础上,大力弘扬苗族勤劳勇敢、敬老爱幼、和睦共处、诚实正直、舍己助人、褒善抑恶、男女平等的美德观念,让苗族传统文化特征和精神实质在现代文化中延续和发展下来。过去人们对文化现代化和文化本土化的理解出现偏差,认为二者互相对立。实际上,文化本土化与文化全球化是实现民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两种重要途径。但必须注意的是,在传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过程中,在树立创新意识的同时,必须坚持尊重苗族历史与传统的原则,尊重苗族传统文化自身的发展规律和民族独特性,使其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需求。我们切不可任意改造,更不可人为地使苗族传统文化“现代化”。我们只有立足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自我觉醒、自我变革、自我创新,同时保持健康、开放、包容的文化心态,才能在世界文化大潮中创造出自己的民族新文化,。
三、处理好经济发展与文化保护之间的关系是实现苗族传统文化可持续发展的重要途径
随着民族地区旅游经济的发展,开发利用民族传统文化发展地方经济已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民族地区的社会发展表明,开发利用民族传统文化的力度越大,该地区的经济发展程度就越高。在当今全球化背景下,与世隔绝的“民族文化孤岛”已经不复存在,民族经济的发展不能游离于民族传统文化之外,民族传统文化的发展必然以民族经济的繁荣为依托,我们不能将二者对立起来。因此,对我国苗族地区来说,在经济发展与文化保护的二难中,是发展地方经济还是保护民族文化,或者在二者之间寻求一种平衡,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在过去人们对苗族传统文化的开发利用过程中,虽然当地有关部门对部分苗族传统文化采取了一定的保护措施,但由于社会重视不够、经费不足,许多措施缺乏制度性强制,执行起来较为困难。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人们更多地关注苗族传统文化的经济价值,而忽视对其文化内涵的保护。许多苗族地区人民为了迎合游客的“喜好”,随意改编自己的传统文化,使苗族传统文化失去其真实性,这必然导致苗族传统文化因素消失。在市场经济的影响下,地方政府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过程中主要表现出以下几种倾向:一是重形式,轻内涵。当地政府在发展民族地区经济时,往往以现代化城市为蓝本,在苗族地区大兴土木工程,对古民居、古村落、古庙宇等建筑破坏严重,忽视对苗族传统文化遗产的保护,使苗族文化个性消失。二是盲目开发民族文化产业,寻求短期经济利益。地方政府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时,不注重对苗族传统文化遗产本体的科学保护和环境管理,使一些经济效益较好的文化景点失去苗族传统文化内涵。三是由于苗族文化保护不能带来短期经济效益,难以即刻满足人们脱贫致富的愿望,从而导致人们保护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的意识十分淡薄。人们普遍认为,苗族传统文化除了承载苗族的历史与习俗之外,传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不能为其带来任何实实在在的利益,这就是苗族传统文化濒临失传的认识论根源。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是,有些村民在古村落或者文物保护地带建筑新式民居;有些村民采用现代化建筑材料对原有住宅进行改造;有些村民随意侵占和破坏苗族传统文化公共场地等。凡此种种,使苗族古村落的原有建筑风貌遭到不同程度的侵蚀。因此,我们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时,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必须尊重文化主体的意愿
社会发展必然带来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冲突,在此过程中如何继承和发扬苗族传统文化,应该保留什么,应该扬弃什么,在对待这些矛盾与问题时,我们既要尊重苗族文化演变的历史规律,又要尊重苗族文化主体的生活习惯。地方政府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必须尊重当地苗族人民的生活习惯和特点,充分考虑苗族群众的意愿。当地苗族民众既是苗族传统文化的创造主体、保护主体和发展主体,同时又是苗族传统文化的传承载体和表现者。因此,我们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时,不能为了满足经济发展需要而随意杜撰、更改或开发那些当地苗族民众不愿意将其作为旅游资源开发利用的文化事项,这样会造成对苗族传统文化的掠夺性开发,从而给后人的文化保护和发展工作带来困难。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应当尊重当地苗族民众的主观意愿,在苗族文化旅游目标的制定、规划、展示、宣传等方面充分吸纳当地苗族群众的意见,变当地人的被动参与角色为主动参与的主体,严防旅游文化主体的缺失,切实地将优秀的苗族传统文化保护和发展下来。
第二,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不能单纯以满足经济发展需要为目的
地方政府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时既要考虑到民族文化带来的短期经济回报,同时又必须着眼于将来,注重对苗族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和发展。因此,我们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时,应当依据苗族传统文化的性质和功能,确定哪些文化类型适合于经济项目开发,哪些文化类型目前不适于经济开发,杜绝以短期经济效益为目标进行错位开发,防范单纯以“节日文化搭台、经济贸易唱戏”的做法。“只有在此前提和基础上,我们才不至于把‘民族文化’的整体性概念化简为具体的文化形式或项目,而提出哪些形式可以得到资本化的运用或哪些则不能的问题;才能在面对民族发展和民族文化保护等问题时,能够提出‘发展谁,保护谁?’‘为谁发展,为谁保护?’‘谁来发展,谁来保护?’等深层的追问与思考。”【5】相反,“如果在现代化发展过程中,我们只是一味地单纯注重经济发展,注重自然环境保护,而忽视对民族文化生态的保护,我们丧失的不仅仅是中华民族的宝贵文化遗产,更为重要的是发展的最终结果将导致民族文化多样性的退化丧失。”【6】
第三,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要讲究科学性和原则性
地方政府在开发利用苗族传统文化时,不能以强势文化的姿态对苗族传统文化进行加工、整理和包装;不能将苗族传统文化全盘性地舞台化、艺术化、程序化,要维护苗族传统文化的民族性内涵,突出其原生性特点,不搞千篇一律的现代文化主义。毕竟,“文化的歧异多端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人类资源,一旦失去了文化间的差异,出现了一个一致的世界文化——虽然若干政治整合的问题得以解决——就可能会剥夺了人类一切智慧与理想的源泉,以及充满分歧与选择的各种可能性。演化性适应的重要秘诀之一就是多样性;这不仅是指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多样性,也是指地域族群与地域族群之间的多样性。去除了人类的多样性可能最后会付出持续的意想不到的代价。”【7】在市场经济时代,将文化与经济、市场相结合,从中寻好一条保护与复兴文化之路,这一原则应当是可行的、值得肯定的。我们既要看到苗族传统文化成为经济发展动力的历史发展趋势,同时又要科学合理地处理好二者之间的关系,努力形成“以文化促旅游、以旅游促经济、以经济兴文化”的科学发展格局,实现“文化——旅游——经济——文化”三者的双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更好地保护、传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实现苗族社会的全面和谐发展。
总之,在“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变的今天,尽管在现代化进程中苗族传统文化不断被边缘化,但这绝不意味着它没有存在和发展的必然性,相反,苗族传统文化构成了人们解释世界和处理自身与外部世界之间关系的独特方式,苗族传统文化所反映的生活情趣和精神信仰至今还具有超越人类生活需要的人文价值。苗族传统文化今天依然存在并受到现代人的青睐,从根本上说就在于它以丰富的形式和完整的品格给现代人的生活提供了价值选择的可能。因此,今天我们致力于在全球化背景下保护、传承和发展苗族传统文化,努力实现苗族传统文化的可持续发展,其要义不仅在于为后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文化资源,让后人生活得更加充实幸福,而且还在于让人们“诗意的栖居”!
【注释】
[1](法)维克多•埃尔著,康新文、晓文译.文化概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9.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96.
[3]李燕.文化释义,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99—100.
[4]郭于华.生活在后传统之中.读书,1997.6.
[5]陈庆德.民族文化资本化.北京:民族出版社,2004:14.
[6]胡鞍钢.地区与发展:西部开发新战略.北京:中国计划出版社,2001:307.
[7](美)基辛著.北晨译.当代文化人类学纲要.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6:283.
【参考文献】
[1]徐贵权.论价值理性[J].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9.
[2]郭蓉,王平.实践理性语境下的经济理性分析[J].经济学家,2007.3.
【作者简介】
罗连祥(1975—)男,苗族,贵州凯里人,博士,副教授,研究专长:马克思主义民族学。
(编辑 郭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