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巍

终南文化是历代对终南山进行人化过程中创造的文化结晶，具有一个中心与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即生态文化；两个基本点，即进取精神和平衡意识。进取精神体现在终南历史文化、思想文化和教育文化诸多层面；平衡意识体现在终南隐逸文化、宗教文化和民俗文化诸多层面。终南文化不仅对历史上曾盛极一时的西周盛世、大汉雄风和盛唐气象产生过很大的促进作用，对新时代提升陕西文化优势，建设文化强省，也具有很大的现实价值。

终南山位于横亘陕西腹地的秦岭中段。作为中华民族的发祥地和中华文化的发源地之一的陕西，数千年来一直在中华民族发展中具有很大的文化优势。终南文化在周秦汉唐时期便在中华传统文化体系中绽放出独特的魅力；宋代之后作为中国地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则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和积淀发挥了突出作用。如今，终南文化在陕西稳步推进文化强省建设的过程中，依然具有极大的当代价值。

终南文化起源甚早。其北麓在旧石器时期就留下了古人类活动的足迹，蓝田猿人及其文化遗存等考古发现即是明证；及至新石器时代，以半坡遗址为代表的诸多文化遗存，更是演绎了人类在这片热土上逐渐繁衍进步的图景。此后的华胥氏、女娲氏、炎黄二帝等中华民族的始祖一脉，也都在这里留下了大量的文化遗存。而建都于秦岭终南北麓的西周、秦、汉、隋唐时期所创造出的灿烂光辉的文化遗存，进一步奠定了中华民族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基础。

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在陕西考察时强调，保护好秦岭生态环境，对确保中华民族长盛不衰、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可持续发展具有十分重大而深远的意义。那么，秦岭的生态环境为什么关乎民族的长盛不衰和可持续发展？终南文化对于提升陕西文化优势的当代价值，具体体现在哪些层面？

终南文化有助于促进陕西生态平衡

物质文明是中华民族长盛不衰和持续发展的基础。终南山的生态环境对于物质文明产生和发展的影响，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及其所构建的文化形态紧密相关。2020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牛背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考察时强调，秦岭和合南北、泽被天下，是我国的中央水塔，是中华民族的祖脉和中华文化的重要象征。[1]秦岭之所以能够“泽被天下”，在于它“和合南北”，地处中国地理版图的中心位置。作为中华民族“父亲山”的秦岭，给这片土地提供了天然屏障，作为我国的“中央水塔”，既有效地调节了南北气候，装点出了南方旖旎与北国雄阔的不同优美画卷，也提供了优良的物质生产环境。“母亲河”黄河流经关中的最大支流渭河，冲刷出了肥沃的渭河平原。正是这南山北水绝佳的地理位置，使得秦岭构建出兼有南麓汉江流域的渔猎生产、山间秦巴山区的游耕生产，和以北麓的农耕文明为主体的多元生产样态，长期积累出丰富的物质财富，维护了西周、秦汉、隋唐等历史时期长期的稳定。

▲终南山位于横亘陕西腹地的秦岭中段

先周时期，周部族始祖后稷即在秦岭北麓教民教稼，周人相继于关中西部的邰地、豳地和周原，创造出黄河流域最为成熟的农耕文明之一。发展至西汉初期，司马迁称关中“沃野千里”，为“天府之国”，“量其富，于天下三分之一”。[2]秦汉时期在秦岭北麓相继修建起郑国渠和白渠，使得关中粮食大幅度增产，汉初长安“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3]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的文景之治。虽经南北朝社会动荡，但唐初经济即得以恢复，出现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创造了盛唐气象，秦岭脚下一派丰收场景，杜甫称赞终南北麓王曲坡下“香稻啄余鹦鹉粒”，[4]长安城中“公私仓廪俱丰实”。[5]中国封建社会后期，关中大地尽管也曾遭受旱灾，但人们的物质生活基本稳定。柳青在《创业史·题序》中写道，即使在“陕西饥饿史上有名的民国十八年”，“在渭河以南，是沿着秦岭山脚几百里产稻区”，人们“夏天在汤河南岸的稻地里，收割过青稞；秋天，他们又从汤河上上下下的许多独木桥上，一担一担挑过来沉甸甸的稻捆子”。[6]

终南山在中国早期农耕文明时代就确定的多元生产形态及其所创造的物质基础，在当代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后稷教稼的杨凌地区，不但是中国农耕文明的发源地，还是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区，奠定了中国现代农业的生产形态。2020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陕西考察时谈及秦岭生态保护问题，首次提出“国之大者”，对陕西提出了“当好秦岭生态卫士”的殷切嘱托。秦岭终南的生态文化，对于促进陕西生态平衡，积累物质基础，构建物质文明，具有很大的当代价值。

终南文化有助于提升陕西文化精神

终南文化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自然精神和人文精神，对于提升新时代陕西的文化精神，促进陕西各项事业的高质量发展，都具有现实借鉴意义。

终南文化的自然精神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表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其基本出发点就是老子在终南山下的楼观台上所阐释的“道法自然”，即追求“天人合一”的协调。终南山南北两麓的物质生产，体现的是自然精神；而不论是隐居的士人还是耕读的农夫，当今终南山人的生活状态依然保持着一种自然境界。

人文精神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灵魂，包括文明之初的创造精神、穷本探源的辩证精神、天人关系的探索精神、人格养成的道德精神、博采众长的文化会通精神和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精神。中国古代人文精神的产生和历史的演进是同步的，出土文物证明，半坡人已经开始文化观念的创造。轩辕黄帝被称作“人文初祖”，孕育出人文精神的萌芽，经过夏、商、西周，人文精神才以系统而完整的理论形式出现。西周初年，周公旦制礼作乐，确立了稳固社会关系的礼制和与之相配合的乐制。周人主张“唯德是辅”“保享于民”，弘扬的就是人格养成的道德精神。周公长子伯禽将周礼传至鲁地，经孔子、孟子继承与发扬而孕育出儒家思想，使得中华民族的人文精神，更加系统化和理论化。老子在楼观台上讲说《道德经》，就是主张从天地自然以体悟人伦道德的探索精神。杜祐在终南北麓编撰《通典》，对中华人文礼仪作了完整的记载。唐代诗人在终南山中创作出千百首唐诗，展示的是文人用舍行藏的人格精神。北宋张载在秦岭脚下的横渠镇创立关学，主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表现的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精神。终南人文精神的特征是重视人的道德修养，主张人们通过自身的修养与学习，成为高尚的、有理想的人；重视家庭伦理在社会中的地位，希望建立“天下为公”的理想社会。这种精神培养了中华民族积极进取、坚韧不拔、敬老养老、救济孤残、修齐治平的美德，这些美德至今仍然是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

除此之外，终南人文精神中的会通精神，更体现了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来不是抱残守缺、固步自封的，它勇于学习、吸收外来文化的长处，与本土文化融合贯通。就物质文化而言，终南山地区将汉江流域的渔猎生产、商洛山中的游耕生产与关中平原的农耕生产融于一地。就制度文化而言，在终南山下相继构建出西周的宗法制、分封制和秦汉的郡县制，构建出中央集权的国家体制。就精神文化而言，先秦诸子学说相互对立又相互吸收；西汉时期儒、法、道的融合互补；隋唐时期儒、释、道的并重。在终南山中的大秦寺中，还竖立着《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这一切，都体现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

终南文化全面地体现了中华文化的自然文化与人文精神，不仅成为周秦汉唐时期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在宋代以后还赓续着传统文化的精髓，就在于它地界南北、临近古都的独特的地理位置。进入新时代，秦岭依然是“民族祖脉”和“文化象征”，对于提升当代陕西的文化精神，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因此，我们必须继承终南文化的自然精神，做好秦岭卫士，努力保护好秦岭的生态平衡，推动生态质量持续好转；弘扬终南文化的人文精神，稳步推进文化强省建设；同时，要处理好陕西经济发展与保持地区生态平衡之间关系，加强民生保障，将陕西打造成内陆改革开放高地，以实现陕西经济文化的高质量发展。

终南文化有助于增强陕西文化自信

终南文化是祖先留给中华民族的一份宝贵文化遗产。它历史悠久、积淀深厚，曾经创造出历史上的文化盛世，增强了民族的自尊、自强、自豪。陕西是文化大省，也正在向着建设文化强省的目标大步前进。因此，必须大力弘扬和发挥终南文化的文化传统与优势，活化文化资源，增强文化自信。

西周初年周公以人为本制礼作乐，奠定了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文化；周礼东传至鲁地，遂衍生出儒家文化；老子探讨天地自然和人伦，研习道经和德经，开创了清静无为、与民休息的道家文化；秦代商鞅变法，富国强兵，统一六合，推行法治文化；汉代既“独尊儒术”，又将“霸王道杂之”，确立了中国封建社会的意识形态和治国理念。南北朝之后，在秦岭山下留存着楼观台和重阳宫等道教胜迹，坐落着佛教的六大祖庭。唐代所奉行的儒、释、道三教，儒家弘扬正气，教人拿得起，重在入世；佛教宣扬和气，教人放得下，期待来世；道教主导清气，教人想得开，超然出世，从而整合塑造了中国人的整体文化人格。因此，在宋代以前陕西文化就已经主导了中华文化的流向，奠定了中华文化的正脉，占据了中华文化的核心，促进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自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发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向上向善的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重要纽带。”[7]其中包含了文化应具备的五种特征，即培育全民性质、蕴含精神价值、发挥引导作用、重视人格构成、塑造集体意识。而正是终南山孕育出的中华民族以“向上向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将这五种文化特征集于一身。

终南文化的全民性质，体现在家国同构的思想统一；精神价值体现在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引导作用体现在中华儿女对民族精神的普遍认同；人格构成体现在崇美涤丑的人生追求；集体意识体现在家国同构的凝聚力量，这些传统文化的突出特征，诞生于“祖脉”秦岭脚下，鲜明地体现出陕西文化的优势。可以说陕西滋生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本内核，直接或间接孕育出中华民族灵魂，其具体体现就是以人为本。在各个历史时期，中华民族无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展现出的即是强烈的家国意识；中华儿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风雨同舟，和衷共济，在任何困难面前都能焕发出空前的凝聚力和向心力。这一切体现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极大地增强了我们进一步坚定“四个自信”的决心。

实践证明，一个国家需要具备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以及树立文化自信，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落后就要挨打，物质落后一打就倒，文化落后却不打就倒。中华民族要强起来，除了必须具有强大的综合国力外，还必须重树民族正气，再振华夏雄风。终南文化所体现出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宝库中的一笔宝贵财富。新时代新征程，生活在终南山脚下的人民坚决维护习近平总书记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认真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历次来陕考察重要讲话重要指示精神，保护好秦岭“祖脉”的生态平衡，讲好陕西故事，增强陕西的文化自信，赓续和发扬陕西文化优势，为推动陕西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打造内陆改革开放高地，推动生态质量持续好转，建设文化强省提供强有力的精神支柱，作出三秦儿女的应有贡献，奏出陕西人民的时代强音。

参考文献

[1]《奋力谱写三秦大地高质量发展新篇章（沿着总书记的足迹·陕西篇）》，载《人民日报》，2022-06-23（001）。

[2]（汉）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北京：中华书局，1959：3262页。

[3]（汉）司马迁：《史记·平准书》，北京：中华书局，1959：1420页。

[4]（唐）杜甫：《秋兴八首·其八》，载《唐诗鉴赏词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572页。

[5]（唐）杜甫：《忆昔》，载《唐诗鉴赏词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557页。

[6]柳青：《创业史》，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60：1页。

[7]《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四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2：103页。

作者简介

李 巍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艺术研究所研究员，研究方向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艺术美学、地域文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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