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艳伶
2026年初,一部九年前的名为《重返狼群》的纪录片再度翻红,“依然会为格林流泪”等词条甚至登上了热榜。为什么人们不再是“谈狼色变”,而是关注牵挂并深深共情一只叫格林的狼?从纪录片中获取感动的同时,深入阅读李微漪的长篇非虚构小说《让我陪你重返狼群》,感知人狼共舞背后的相守与成全,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让我陪你重返狼群》的故事脉络并不复杂:女画家李微漪在若尔盖大草原写生时,与失去父母双亲和兄弟姐妹且濒临死亡的小狼崽相遇,她救助小狼并毅然将其带回成都,但很快发现小狼格林无法自如地在城市生活,于是她带着格林重新回到若尔盖草原,历尽艰辛,终使格林重返狼群、回归原野。没有纵横交错的旁支叙述,不代表内蕴不厚重。该书封底的上架建议是儿童文学,但这部作品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儿童文学的范畴,更应该是每一个成年人都要了解或熟读的文本。因为经由李微漪的讲述,展开的是跨越物种、启迪良知的生态启示录,呈现的是能够消弭偏见、缓释焦灼的心灵抚慰赞歌。《让我陪你重返狼群》的价值体现在:
首先是尊重生命、敬重万物生态伦理的重塑。“人破坏了狼的栖息地,狼侵犯了人的安宁,人和狼都是不得已啊。”老阿爸对李微漪说的话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人与狼之间无法调和的现实矛盾,而这种矛盾出现的根本原因则在于人类无限扩张的野心和欲望。当狼被人赋予凶残、贪婪等特征时,遮蔽的正是狼作为草原生态“守护者”的真实身份。李微漪用大量的篇幅阐明了狼的存在对草原生态修复的重要意义:猎食老弱病残的牛羊,助力优胜劣汰筛选,避免物种退化;捕食鼠类、旱獭、兔类动物,减弱这些物种过度繁殖对草场造成的危害;清理、消化散布各处的腐肉和生物垃圾,避免疾病及瘟疫的暴发;冬季捕猎大型猎物的剩余食物还可以帮助鹰、兀鹫、狐狸、熊等度过口粮匮乏的严冬。“可是眼前的草原畜牧泛滥、盗猎猖獗,在人类的贪欲和占有欲下,还有谁能尊重自然的安排,给狼留下生存的余地呢?”李微漪的诘问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否定与省思,人不应该将自己置于生态系统中心的位置,更不应该把人类利益作为价值判断的终极尺度。印第安人有句古老的谚语:“只有当最后一棵树被砍下,当最后一条河流被下了毒,当最后一条鱼被抓走后,人们才会发现,金钱是不能吃的”,同样警示的是人们对消费文化和物质积累狂热追求会造成的恶果。人类需要的是重新认识、发现并善待自然,与自然万物包括格林这样的草原兽类和谐共处,方能稳固生存根基,才能确保长久安居于大地之上。
其次是对驯化悖论和过度干预理念的正视。李微漪的本职工作是画家,但她对人类与野生物种之间边界与空间的认知却是超前与深刻的,因为她以实际行动诠释了对自由的认同与践行,“无论对人,对狼,对任何生灵而言,自由胜于一切”。如果被“圈养”,小狼格林无疑会过上衣食无忧、自在舒适的生活,他不用面对自然界风霜雨雪以及饥饿病痛的威胁,却会丧失自由奔跑于天地间的野性和尊严,“格林不是宠物,他需要的是一份择地生存的自由和一个竞争求存的世界”。李微漪没有以“爱”的名义对格林进行驯化、禁锢及干预,而是尊重格林的天性并带其踏上了重返荒野的艰险征途。旷野上自如跑动的格林,不再是高楼林立的城市里需要被藏起来的小动物,他就是为草原而生的鲜活精灵。李微漪的放手,不仅让归野的格林重获自由生存的权利,更是对人类固有认知壁垒的解构。当人类恪守与世间万物的边界并为其保留足够的生存空间,我们也会在与自然的联结中找回对生命的敬畏和珍视。
最后是对现实迷惘与精神荒芜困境的关照。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缺憾》中写道:“虽然人类在控制自然方面取得了不断的进步,而且完全有望取得更大的进步,但无法明确地肯定,在人类事务的管理方面取得了类似的进步;而且有可能在各个时期——如同现在一样,许多人一再扪心自问,已经获得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文明是否确实值得保护”,即虽然有科技进步加持,人类却似乎并未因控制自然能力提升而获得更多自豪感和幸福感,焦虑、失落、困惑与人们如影随形。
李微漪和格林的人狼情缘让人看到了忠诚、感恩、充实的真正含义,为当代人隐匿又深沉的精神困顿提供了缓释的“良方”。李微漪细数狼世界对群体的担当、对食物的珍惜,对亲情、友情和爱情的重视,以及格林对主人的善意与反哺等,这些美好特质无疑为人际关系疏离、内心虚空烦躁的当代人提供了诸多参照和启示,以纯粹良善之心对待世界,才会感知到世界的温情与美好。
始于爱心收养,却终于双向奔赴。通过李微漪和亦风的不懈努力,格林成为了全世界首例由人类喂养并成功返回自然的狼,还推动建立了若尔盖狼生态保护监测站,加快了对狼的系统性与整体性保护步伐。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成为时代主题的当下,《让我陪你重返狼群》的重要意义愈发凸显,当人们与自然界所有生命为友,文明才会在谦卑、敬畏和诗意中得到永续发展。
作者简介
杨艳伶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与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文学博士
责任编辑 王顺利-《新西部》杂志-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