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落集·后旨头村纪事
刘 祎
八百里秦川腹地,泾三高(泾阳、三原、高陵相邻三县的简称)历来被誉为关中道的“白菜心”,在这三县的交界处,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地原点所在地,有一座古老的集镇——永乐镇。据清雍正《陕西通志》载:永乐镇又名月落集,以每逢农历月底逢集而得名。明清之际,北出西安府的官员和商旅过草滩,渡渭河,跨阳陵,涉泾河之后,人困马乏,便在永乐镇的驿站和客店投宿和补给。久而久之,人们只知有店,不知有镇,“永乐店”便成为永乐镇的官称。
后旨头村北临永乐店,村子的渊源很为久远。相传战国末期,秦庄襄王子楚在赵国邯郸作质子,吕不韦将自己的侍妾赵姬送给子楚,诞下秦始皇嬴政,赵姬和嬴政在赵国吃尽苦头,几经吕不韦派人寻找回到秦国 , 母子二人就暂住在永乐店。吕不韦和他的食客在今崇文镇一带编撰《吕氏春秋》,赵姬和嬴政常在永乐店附近一个村子边等候吕不韦,有路人遇见问赵姬:“你在这里候谁啊?”赵姬为避嫌回答说:“候子楚”。后来人们就把那个村叫“候子楚”,两千年来,传来传去,成了“后旨头”。
后旨头村像关中平原上无数的村落一样,民风淳朴,沃野平畴, 物产丰饶。据老一辈人讲,清末民初的时候,村子的老城堡还在,全村有十余户人家居住在城堡内,分别是赵、刘、张、李、邵、薛、黄、殷等姓氏300多口人,其中一些姓氏是从山西、河南、湖北等地方辗转迁移而来,而村子更为久远的人口迁转渊源已无人知晓。村庄是一个人的故乡,更是一个国家的缩影,村庄的发展和变迁,同时会折射出国家的复兴和进步。千百年来,我的父老乡亲在这片黄土地上,辛勤劳作,坚韧执着,生生不息,演绎了多少传奇和故事……
农耕桑麻
记得小时候,村子田野间点缀着几处芦苇壕,葱葱绿绿的,远处有一条高出地面的泾惠渠支渠,渠岸两侧两排垂柳随风轻轻摇摆,近处开满油菜花,村子中环绕的小渠中还游弋着鱼虾和蝌蚪,一派浓浓的乡土气息。村子的土地很平整,很早以前,便受惠于泾惠渠的滋润,历来农事发达,旱涝保收,除了种植小麦、玉米外,还出产优质的棉花和蔬菜瓜果。听老人们讲,1941年末,当时的永乐店就通了铁路,成为咸铜铁路上一个重要站点。因家乡周边出产的优质棉花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民国第一夫人宋美龄还出资在永乐店建成棉花打包厂,在永乐店将打包好的棉花通过铁路运往抗战大后方。村子种植蔬菜瓜果的历史很悠久,小时候有一种叫“白兔娃”的甜瓜,绵密香甜, 回味悠长,让人记忆深刻。还有那种高架的西红柿,颜色粉红,果肉起沙,酸甜多汁,比现在的“普罗旺斯”要爽口好吃得多。
麦收时节,村子会提前整理出一块平整的场畔,用于打场和晾晒,那时候村子里娱乐活动很少,碾场前后,这块场畔便成了村中孩童难得玩耍的好地方,孩子们一群群在场畔上玩滚铁环、跳大绳、捉迷藏等游戏。麦子收割后,在场畔上晾晒几日干透后,大人们会牵出村中饲养室的骡马开始碾场,随着石碾的滚动一年的收获便得到了。
立秋之后,开始拾棉花了。拾棉花是一个麻烦的农活,大人小孩们穿着带兜的长褂或提着笼,穿梭在棉田间拾棉花,拾回来棉花要进行晾晒,还要去除杂质,最后将打理好的棉花,除一部分缴给国家收购外,乡亲们还要留下一部分用于纺线织布和絮棉被。记得1980年前后,村子里还有一些古旧的纺车和织布机,一些年长的老太太还在纺线织布。
秋分前后,玉米成熟了,收获玉米也是很累人的事,除了要在一人多高的玉米行子中掰棒子,还要收拾到一块拉出去,常常在劳动过程中让玉米叶子刷的脸和脖子生疼!收罢玉米堆放院子里,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剥玉米,其乐融融地一边劳作一边拉家常,打开收音机,刘兰芳高亢的声音响起 :“上回书说到……”这时候的农家小院,回想起来倒也是很温馨惬意的……
“运锄耕劚侵星起,陇亩丰盈满家喜”,父老乡亲们就是这样一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这片沃野平畴间稼穑劳作,在汗水中收获幸福和美好。
人文治学
在我们村子,历来有崇文尚学的传统和基因,村民们非常重视教育和文化。
在旧社会,我的祖父一辈中,村子里有好几位乡亲从事教育工作,还有李姓、赵姓、刘姓几位乡亲曾上过黄埔军校,其中在泾阳教育界影响较大的有刘振支、邢秀兰等几位乡贤。刘振支先生毕业于北平中国大学,参加了“五四运动”,曾任陕西省立图书馆馆长,1946年民国时期任泾干中学校长,提出了“兼容并包”的治学思想,制定了“广收之、苦教之、精考之、严汰之”的办学方针,在他的努力下,泾干中学办学水平得到快速提升,被列为当时陕西省办得最好的四所私立中学之一,为泾阳教育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邢秀兰先生一生从事教育工作,她治学严谨,气质高雅,在五十年代,是当时泾阳县著名的女校长。我小时候见到她,那时她已经退休,戴一副黑边眼镜,整洁利落,裤缝笔直,身姿挺拔,不像一位乡村老师, 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
到了我的父辈这一代,村子里受过高等教育并取得杰出成就的乡亲就更多了。刘中强是建筑建材专家,供职于北京中国建材设计院。 刘新民是我国沙漠治理方面的专家,曾担任中国科学院兰州沙漠研究所所长。赵民甫是机械方面的专家,供职于北京机械工业部。薛民选是陕西省纺织系统总工程师。田长山毕业于北京大学,后任陕西日报文艺版编辑……
改革开放后,受村子老一辈先贤在治学方面的影响和激励,以及国家整体教育事业的发展壮大,村子里更是人才辈出,在周边的村子声名鹊起,一时传为美谈。有一位本家堂兄考入了清华大学, 现担任联想集团的副总裁,先后有两位村中学子高考取得了全县理科状元的优异成绩,毕业后分别供职于北京、上海的科技公司。在海外,有一个村中学子在英国伦敦孔子学院从事汉语教学,负责的“孔子课堂”获得国家汉办表彰。一个曾在芬兰诺基亚公司从事研究工作。 还有几个村中子弟考上了西安交大、上海交大、复旦大学、哈工大、西工大等知名学府。
对中国传统书画文博艺术的鉴赏和传承方面,在我小小的村落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刘振支先生对书画艺术十分痴迷,在一生从教过程收集了大量的碑帖书画,不乏一些清代及民国时期的名人名作。听说,有穆彰阿、 王杰以及于右任等名人的作品,只可惜在“文革”期间,他的收藏被“红卫兵”收缴拉了一车,倒在当时公社的会议室角落后不知所踪,令人十分痛惜!
赵家一位大爷,改革开放后从事建筑行业,对中国的古陶瓷艺术十分感兴趣,用他多年积累收集了大量的古瓷器,并且善于学习和研究,他对古瓷器的鉴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多次往返北京潘家园等地收购鉴赏,期间还和故宫博物院一位专家认识并保持联系,经常请教交流。前几年,他多方努力,在我们村子建立了一个民间博物馆——宝珍堂古艺术陶瓷馆,更为惊叹的是他还发明了一种可快速鉴定古陶瓷真品或仿品的装置,并且获得了国家专利证书。
德操弥厉
“家是最小的国,国是最大的家”,在我们村子,有着秉持家国情怀,坚守礼孝仁义的传统村风和家风。赵家有两位老人,在抗战时期参加了中条山战役,一个战死疆场,一个负伤后退役返乡。还有一位赵家的老人参加了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展现了陕西楞娃的铁血忠魂。李家有一位先辈,早年受聘于泾干中学任教务长,于1949年1月19日至3月底,分三批组织六十多名师生“北上”延安,此后不久他也进入边区,投入了党的怀抱,点燃了追求光明的革命火种。刘家有两位老人,在校学习期间,毅然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弘扬了中华儿女的爱国豪情。不同时期的精忠报国,都彰显出乡亲们一直以来传承的家国情怀和民族大义,这 一股正气和精神也对村子里后世子弟起到激励和教化的作用。
我的一位八爷,在湖北省沙市从事财务工作,不但在工作中清清白白,而且在生活中严守德操,70多岁高龄时,有一次外出散步捡到一个皮包,包中有10万元巨款,他没有产生一丝贪念,在路旁等到失主并确认后交还本人。为此,这位失主感念了他一辈子,经常去探望他,八爷去世后,这位失主还去灵前行大礼祭拜。
村中的存德伯,从小罹患小儿麻痹,不能站立,只能爬着走,但他不因身体残疾而消极悲观,而是直面人生,自立自强,他头脑非常灵活,虽然没有上过一天学,但还学会了修理电动机、自行车、架子车等技能,而且技术娴熟,收费公道,乐于助人,尤为记忆深刻的是,他十分干净整洁,虽然干的是脏活,而且行动不便,但是他稍有空闲,即刻清理收拾铺子,洗手净面,始终保持得清爽利落。七八十年代,他的修理铺在我们村子周边很有名气,常常顾客盈门,络绎不绝。就是这样一个靠爬着行走的人,不但成年后没有给家庭添加负担,还因他当时不菲的收入给家庭做了很大贡献。这个铁铮铮的关中汉子,用自己的坚韧诠释了人格和尊严,平凡中见伟大,他虽然爬着行走了一生,但他超越了多少立着行走的人!
在我的故乡像上边这些,为家国洒热血,守节操传美德,寓伟大于平凡的父老乡亲还有很多,他们是一个村落的灵魂和脊梁,时间再久,德操弥厉,自在人心。
风土人情
从岁月长河中繁衍而生的婚俗,它是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见证。 七八十年代,乡村一桩婚事,从提说到走进婚姻殿堂,大致要经过背见、谈话、认门、订婚、扯衣服、订日子、娶亲等繁琐的过程,那些礼节和情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饶有趣味的。“背见”,就是双方不直接面对面,而是隔着一定距离观察,让小伙姑娘先看能否对上眼。背见时,双方都有人陪着把关,陪的人可以是父母,也可以是亲朋好友,因为关系着一辈子的幸福,所以男女双方都很慎重。如果背见后对上眼,便安排谈话,谈话时,媒人常叮咛小伙子,见了人家女子要大方,说话要有分寸,但年轻人往往在这时候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听人说,村子中有个小伙子,性格腼腆,和女方谈话时,紧张地把手搓了十几分钟才憋出了一句话 :“你村里今个礼拜几了?”
结婚当天,一般是兄长用自行车带着新娘,和亲朋们一块去男方家,新娘的母亲是不去的,到了男方家里,女方家的人钉门帘时,向男方要红包,男方家的人给新娘子端洗脸水,向女方要红包,而洗脸水中,往往给倒入盐或碱,来戏弄新娘子。婚礼最为热闹的莫过于闹洞房,七八十年代,农村文化生活贫乏,闹洞房成为年轻人最开心的一种娱乐方式。农村俗话讲:“新婚三天没大小”,“耍女婿,耍媳妇”,耍的人越多,说明他们家庭的人缘好。后来,随着社会的进步,乡亲们经济条件和思想观念也逐渐发生改变,婚车和嫁妆越来越气派精美,新郎穿上了西装,新娘披上了婚纱……

▲穰饸
“丧尽礼,祭尽诚”,乡亲们遵循“生,事之以礼 ;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的古训,村子中丧葬习俗悠久而厚重。记得很早前,村子中每有老人弥留之际,会请来村中几位精通医道和经验丰富的老人,通过号脉和观察气息等判断自家老人的生死时辰。老人“倒头” 之前,当身体尚未僵硬之际,村中几个乡亲会为其剃头、净面、洗身,穿上提前准备好的“老衣”。“倒头”之后帮忙“入殓”,入棺时,通常会用村中火炕中的草木灰铺好棺底,然后用卫生纸和衣服等将逝者在棺中固定。男性逝者入殓时,必须有舅家人到场,女性入殓时,必须有娘家人到场。服丧的几天,“孝子”要戴“孝帽”、着“孝衫”、拄“孝棍”、摔“孝盆”,整个丧礼期间,村中的乡亲都很重视,即使平日有些嫌隙,但在这件事上,大家往往都会来帮忙料理,村里几个小组分工明确,一个组负责抬棺,一个组负责堆墓,一个组负责家中待客料理,坟墓的风水方位讲究的是西北向东南,寓意“头枕嵯峨,足登泾河”,丧葬礼仪习俗繁复且庄重。
味道是人最长久的记忆,80年代前后,村子里平时的饮食还是以面食为主,常吃的有玉米糁子、锅盔燃面、搅团鱼鱼、烩麻食、浆水面等,打搅团有讲究,农村俗话说“搅团要好,七十二搅;搅团要燃,沟子拧圆”,偶尔吃上一顿大米饭或者饺子就像过年。那时候,但凡遇到村子里过红白喜事,是村庄最为热闹的日子,最为重要的是大人和小孩都能改善几天生活。从过事前几天请帮忙的乡邻当“执客”开始,往往主家的本家人和帮忙的四邻就停灶不做饭了,过事这几天就在主家吃饭。那时的食材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多品种,但那都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各种蔬菜和肉蛋等都特别的香。
村中赵家有一个大爷,是当时永乐店一带的名厨,他旧社会曾在三原县著名的明德亭饭馆学艺,精于陕菜的制作,八碗四盘子、十三花,最擅长的是“高碟子”、蜜汁轱辘和各种蒸碗等菜品。“高碟子”就是泾阳穰饸,泾阳有一句俗语,“无穰饸不成宴席”,赵家大爷不但做的泾阳穰饸口味很好,而且注意摆盘和造型,他把穰饸切成条状在盘中交错叠放得很高,俗称“高碟子”; 蜜汁轱辘也是他拿手的陕西名菜,因其形状为球体,乡亲们把这种形体的东西俗称轱辘,所以就把这种用大油、淀粉适当配置,用煎油炸过,又勾以蜜汁,色泽金黄,外脆里嫩,香甜油润的菜品叫蜜汁轱辘。
因为赵家大爷厨艺高超,村子里谁家过事均以请他来主厨为荣耀有面子。赵家大爷生性倔强,脾气不好,在他主厨期间除了打下手帮忙的,其他闲杂人等均不得靠近操作现场,更不能随便在厨间偷嘴,如有人不守规矩,赵家大爷会立即呵斥甚至即刻收拾厨艺工具出门离去!这是他坚定一生的职业信条和职业操守。
过毕事,主家人会招呼四邻乡亲来盛“二菜”,所谓“二菜”, 就是把宴席期间酸的、咸的、甜的、辣的等各种剩菜倒入一个大瓮, 过后让大家舀一些回去热了再吃。现在想起来是不可思议了!但在那时乡村还比较贫困的时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大家吃着倍香!大概和重庆的老油火锅有异曲同工之妙吧!过去多少年了,我还忘不了那时候乡村宴席上诱人的菜味和热闹的氛围。
我们村子一直有善待“麦客”的传统,1980年前后,农村收割机尚没有出现,咸阳北五县及部分甘肃、宁夏等地的人知道关中道的麦子成熟早而劳力少,就在每年农忙的时候沿着古丝绸之路即现在的西兰公路大批南下,肩上挂着镰刀,腰里别着烟袋来关中割麦子挣钱,关中人称呼他们为“麦客”。我记得,那时的永乐店街道上,收麦时节,街道两侧的店铺屋檐下成群结队的“麦客”挤在一块,等候雇主来叫,村子里但凡有人家叫来麦客割麦,都会念其是远离家乡的下苦人,大多都会想方设法给他们做几顿可口的饭食,劳作完毕,及时结清割麦钱,有的人家还看“麦客”衣衬破烂,会把家中的旧衣服送上几件。
逸闻趣事
村落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发生了许多传奇轶事和乡野趣闻,常让人津津乐道 , 经久不衰。

▲赵仲玉
村中的赵仲玉老先生,早年毕业于天津军官学校,1935年,被委任为县国民兵团副团长,从此步入政界,在本县逐渐产生影响,解放后任县政协副主席。他秉性刚直,在旧社会长达数十年的官宦生涯中,出淤泥而不染,为泾阳当地百姓和进步事业做了大量工作。《泾阳史话》一书评价他:“官场的典范,群众的楷模”。
1936年,为清除称霸一方的土匪杨德林(外号“广娃老五”)势力, 赵仲玉先生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使危害甚烈的杨德林匪部终告覆灭;还有一年,为了招抚盘踞在泾阳西北塬的土匪,他只身一人深入匪巢,向匪首“瓜子老一”晓以大义,表现出的大智大勇一直让后人传为佳话。1940年,国民党特务向丕桢任泾阳县县长,到任后仇视革命,搜查来往边区的车辆,侦察地下党的活动,对无辜百姓拷掠搜求,无所不用其极,恶迹累累,怨声载道。他与当时的地下党员卫志毅等人密商除向,在1941年7月,卫派人在县政府将向丕桢击毙,全县人心大快。
赵先生在村子口碑很好,不苟言笑,干净整洁,小时候常见他, 戴着一顶蓝色中式帽,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留着一副长髯,在村中散步,让人感到既神秘又十分敬畏。听父亲说,有一年,他和几位同事去华山游览,在华山上一座道观参观时,遇见一位老道士,说话间,老道士问:“几位是哪里人?”父亲回答是泾阳县的,道士又问 :“噢,那你们泾阳有个永乐店知道不?”父亲回答:“我就是永乐人”。道士接着问:“那有个赵仲玉老先生,知道不?” 父亲回答:“知道呀!他和我是一个村的”。道士继续问:“他还好?”父亲回答:“他身体很好,你认识他?”道士笑而不语,之后,父亲还很热心地问他姓甚名谁?是否需要向赵老先生转答问候,老道士只是作辞“不用了,不用了”。回来后,父亲把这一偶遇向赵老先生学说,赵先生也琢磨不出来这位道士是哪位?只是考虑可能是哪位归隐山林的老朋友或部下。
村里有个张家大爷,在旧社会上过几天私塾,有一些文化底子和灵气,爱看水浒、三国等古书,时间长了,积淀了一定的文字功底, 闲暇之余,喜好撰写楹联和打趣的段子,看似拙朴简单,实则诙谐生动,从中能反映出一个乡村饱经世事的老人洞明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哲学。有一年春节,他根据两个儿子的性情和家庭状况,分别为其撰写春联,以此为教化和提醒。大儿子一直在外包工挣钱,常在外吃请应酬,疏于对乡邻及孩子的关心,他为其写道“上联:银钱看淡些人情看酽些叫娃把书多念些,下联:烟酒吃少点茶饭吃杂点让腿把路多跑点”,既提醒大儿子要注重人情世故和子女教育,又提醒他注意养生和健身;小儿子勤劳朴实,日子过得一般,他为其写道:“上联:有酒有肉有豆腐;下联:无病无灾无账户”,意思小儿子家庭经济上虽不富有但却安逸,让其知足常乐。
六十年代初,村中有个姓王的工作队队长,头脑简单,性情激进,行事乖张,欺软怕硬,曾经去河南南阳帮乡邻牵线娶妻不成,还曾经为村中部分宗族私利撺掇村子划归另一个大队——金星大队,其事不成被撤销队长职务派到猪场当场长,之后得病早亡。张家大爷平时对他甚为不满,调侃为其撰祭文一篇,文曰:“哀哉队长,不幸夭亡;君子生性,幼稚而刚;硬者不欺,软者能降;为人义气,走过南阳;奔波千里,尽投汉江;金星未归,场长不长;久病不起,不废食粮;贡献无物,唯此颂扬”。
薛家大爷可以称之为民间的语言大师,他没有上过学,但天资聪敏,出口成章,特别善于即兴调侃逗趣。一次,村里田家老六在地里拾棉花,让老鹰俯冲下来把头挖了一爪子,他听说后张口就来:“田家老六捋棉花,碰上老鹰把sa抓,你不信,sa上还有八个印”; 村上一家人娶媳妇,薛家大爷去行礼,阿家婆急忙到门口迎接,一不小心跌了一跤,他一边搀扶一边随口而出:“这家事过的真正狰,先把阿家跌个兔蹬鹰”;还有一回,薛家大爷岳母去世,他去吊丧,一进门,礼房先生问:“你来了,行的啥礼?”他笑着说:“老女婿真扫兴,想行条子没布证”,礼房人又问:“那你拿的啥吗?”薛大爷:“香纸斗锞,三个黑馍”( 注:斗锞是乡村祭祀时,用银纸叠的像小元宝状的用品)。
村子里还有位四大叔,机巧善言,插科打诨,十分有趣!言谈逗趣时,自己面不改色,常演绎一些经典的冷笑话!有一次,村子几个孩童在他的地里偷向日葵,他发现并尾随在后面,当一个小孩拽取向日葵之际,他一把拉住小孩,轻柔柔地问道:“你弄啥哩……”情急间,小孩尴尬的狡辩:“我寻大民哩!”“你寻大民哩?我看你寻大sa哩”;还有一次,陕西广播电台在村子搞一个听众联欢会,村里一个乡亲上台表演笛子独奏,看完后,四大叔颔首平静且意味深长的向周围的乡亲说道:“嗯……今个咱乡党这个‘苗子独泰’表演的还不错!”
时代变迁
改革开放前,特别是六七十年代由于国家整体经济状况、生产能力等因素影响,市场上粮食、菜油、布料、副食等各类物资供应严重不足,乡亲们的物质生活水平还十分低下,有很多年还填不饱肚子。那时候,乡亲们不但手里缺钱,而且购买很多东西时还需要票证,当时有粮票、油票、布证等各种名目繁多的票证,直到90年代初票证才逐渐消失。
八十年代初期,乡亲们能吃饱肚子了,但村子里文化生活还很单调,记得那时村子如果有丧事,主家常常会请一场电影来播放,这时候,是村子最为轻松和快乐的日子,乡亲们扶老携幼,早早端着凳子占据最佳位置去观赏;电视机也大约八十年代初才开始在村子出现,开始是那种12英寸黑白的电视机,晚上播放时常常围着百十号人看这一个小电视,但那时播放的《排球女将》《射雕英雄传》《霍元甲》等电视剧让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后来,电视机逐渐进入村民家中,黑白的变成彩色的,尺寸也越来越大,到了现在,乡亲们常常把五六十寸的大电视冷落在一旁,却整天拿个五六寸的手机看。
那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上学,要到永乐店街道里的学校去上,常常是早上天还不亮的时分,就搭伙结伴摸着黑走上几里路去,大人们是从来不送的,让孩子随便拿上一个冷蒸馍全当早餐。现在上学,小点的孩子家长都是来回接送,学校里还给供应营养早餐,但孩子们常常不想吃,糟践的乱扔。
从1980年至2000年,家乡随国家改革开放的不断推进进入了大发展的阶段,乡亲们不再固守在土地上耕作,开始外出包工、办小企业、去南方务工等各种形式谋生活,收入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1980年前后,村子中开始兴起外出包工,通过承包建筑工程增加收入,我的几个叔伯和舅舅就是村子里最早一批外出包工的,那时称他们为“工头”。“工头”在当时的农村是大款的代名词,在他们的带领下,乡亲们在周边的西安、咸阳及县城承包工程,家庭的经济收入得到很大的改观。
时光进入21世纪,特别是近些年,在我的家乡,得益于国家改革开放和乡村振兴的持续推进,加之西咸新区泾河新城的开发力度不断加大,村容村貌和乡亲们的日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不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梦想早已实现,村子外围及里面的道路等基础设施也得到很大的提升,小车一辆接一辆的穿梭,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问题也得到了保障。日子好了,乡亲们整天挂着喜悦的笑脸,村头时常跳起不甚灵动却很欢快的广场舞。
2021年8月,西咸新区大开发的推进,我的村子被纳入搬迁范围,时代的大潮将再一次推动家乡的嬗变,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将不会再存留,也不知今后是否还会有后旨头这个村名存在。但在我内心深处,岁月再久远,关中平原上这个小小村落,这个精神家园和故土根脉,以及那些勤劳朴实的父老乡亲,那些至真至诚的乡情,那些温馨有趣的故事会永远驻留,难以忘怀。
这就是我的故乡记忆……
作者简介
刘祎,泾阳人,泾阳县委编办正科级督查专员,文化爱好者。
(本文选自泾阳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2022年10月编辑出版的《泾阳村落》第一辑)
责任编辑:王顺利/《新西部》杂志·新西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