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秦嶺以南,漢中盆地東緣,有一個地方叫洋縣,因保護和繁育珍禽朱䴉而著名。最近出版的《重現的翅膀:中國朱䴉保護紀實》(莫伸、韓紅艷、齊安瑾著,西安出版社,2023年),讓人更清晰地了解到這場歷時40多年的「朱䴉保衛戰」的來龍去脈。

▲陝西省漢中市洋縣朱䴉生態園內的朱䴉。新華社

▲1981年5月,劉蔭增在洋縣確認了朱䴉的存在。 資料圖片

▲秦嶺以北,銅川市耀州區山區內的野生朱䴉在覓食。 新華社

▲《重現的翅膀:中國朱䴉保護紀實 》 ,莫伸、韓紅艷、齊安瑾著,西安出版社。
作為一部報告文學,《重現的翅膀》以朱䴉保護的歷史過程為 基本線索,把朱䴉的自然習性、朱䴉保護的政策措施、遇到的難題 及其解決融為一爐,娓娓道來,夾敘夾議,兼具知識性、歷史性和 文學性。
「朱䴉保護者」群像
我以為,本書最可讀的亮點之一,是對朱䴉保護者群像的生動 塑造。全書開始於對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劉蔭增的採訪,他被 譽為 「朱䴉發現第一人」 。1977年,日本環境廳的代表團在訪華時 提出了幫助他們尋找朱䴉的要求,這種在日本奉為 「聖鳥」 的鳥類 當時已瀕臨滅絕。在中國,1930年以前,14個省份都可以見到朱 䴉,然而,1964年研究人員在秦嶺捕獲一隻朱䴉並製作標本後,這 種在歷史上廣泛分布於北起中俄邊境興凱湖、南至海南島、西到蘭 州、東臨中國海岸線的珍稀鳥兒就從人們視野中消失了。42歲的劉 蔭增作為野外朱䴉考察隊的負責人,奔走全國,歷時兩年多,朱䴉 不見蹤跡,但考察隊對朱䴉的認識愈加深入,而且還發現了五根朱 䴉羽毛,1981年5月終在洋縣確認了朱䴉的存在,數量是七隻。本 書詳細描繪了從劉蔭增在馬道梁上空看到朱䴉身影,到在金家河發 現兩隻成年朱䴉、在姚家溝發現一對成年朱䴉和三隻雛鳥的過程, 並用 「全世界的鳥類學界瞬間沸騰了」 定格了當時的盛況。 對於這場 「朱䴉保衛戰」 的參與者而言,尋找朱䴉時面臨的是 朱䴉 「有沒有」 這一個問題,隨着朱䴉被發現, 「如何保護」 的問 題千頭萬緒地湧現出來。6月,由路寶忠、趙志厚、王躍進、陳有平 組成的朱䴉臨時保護和調查四人小組成立,七隻朱䴉也被命名為 「秦嶺一號朱䴉群體」 ,姚家溝那棵朱䴉筑巢大樹後的三間黑瓦 房,掛上了木牌子,成了朱䴉的觀察點和保護站。 如果不讀這本書,或許想像不到保護和觀察朱䴉的艱辛,書中 用 「提心吊膽的日子」 描述了四人組的生活和工作。朱䴉是活物, 每天外出覓食, 「四人組需要保證朱䴉的絕對安全,卻又沒有保證 朱䴉絕對安全的手段」 ,怎麼辦呢?只能 「人隨鳥走,人鳥相 伴」 ,死盯死守,死跟死追,用書中的話說, 「那真是一段讓他們 跑瘋了也累怕了的日子!」 「朱䴉一拍翅膀,一道山樑就掠過去 了,而他們則跟在後面,靠兩條腿翻山越嶺。鳥飛到哪裏,他們就 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到哪裏。常常是他們筋疲力盡地終於追上時,朱 䴉早已經吃飽了,正停靠在高大的樹上打盹。」 「最惱火的是他們 天黑跟着朱䴉跑回了夜宿地,也就近為自己尋找到比較理想的地方住下,誰知第二天朱䴉心血來潮,抖抖翅膀又 選擇了其他地方去夜宿。他們氣得張嘴直罵, 罵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一邊罵,一邊又乖乖地 跟着朱䴉繼續轉移。」 參與這場 「戰役」 的遠不止這幾位和朱䴉朝夕 相處的保護者,而是一個龐大的群體,從時任國務院 副總理的谷牧直至洋縣的普通農民。其中有生物學家史 東仇,這位1939年出生的老專家,和年輕人一起扎根姚家 溝,甘苦如飴,搞清楚了朱䴉的行為特徵、生物學特徵和生活環 境,為拯救和保護朱䴉提供了一手資料和技術支撐。還有朱䴉保護 觀察站的負責人翟天慶,野生動物資源管理站的站長許樹華、曹永 漢,鳥類飼養專家何寶慶、慶保平,主持撰寫《陝西朱䴉拯救工程 計劃》的李玉銘,《陝西日報》駐漢中記者楊建平,寧陝朱䴉野化 放飛基地管理站的站長李夏,日本最早研究朱䴉的安田健教授和為 保護事業慷慨解囊的村本義雄,等等,他們每個人都是拯救朱䴉奇 跡的創造者,都值得被歷史銘記。
政策是第一位的
讀完本書,我深刻感受到,朱䴉得到拯救和保護,最根本得益 於因地制宜、與時俱進的政策。這些政策既體現自上而下的頂層設 計和規劃,更蘊含着來自基層的樸素智慧。最初的七隻朱䴉發現 後,洋縣政府就發布了《關於認真保護世界珍禽朱䴉的緊急通 知》,明確提出了 「四不准」 :一、不准在朱䴉活動區狩獵;二、 不准砍伐朱䴉營巢棲息的樹木;三、不准在朱䴉覓食田使用化肥農 藥;四、不准在朱䴉繁殖巢區開荒、開礦、放炮。打獵、伐樹在當 年都是司空見慣的事,這些如紅軍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似的規 定,簡明扼要,務實管用, 「都指向了保護朱䴉的痛點」 ,扎起了 保護朱䴉最早的法制柵欄。 隨着時間的推移,朱䴉的數量增多了,但速度還是太慢,從 1981年到1990年,平均年增長三隻。這和朱䴉生存環境有關,也和 監護者的責任心有關,要改變這種狀況,必須調動保護者的積極 性。陝西省林業廳動管站站長曹永漢借鑒農業上的承包責任制,提 出了最原始卻也最管用的辦法,即責任和利益掛鈎, 「如果野外繁 殖成功一隻朱䴉,獎勵1000元;人工飼養繁殖成功一隻朱䴉,獎勵 1500元」 。這一政策的效果立竿見影,當年朱䴉肉眼可見的數量達 到了五十隻。1995年,實行承包制僅僅兩年,僅野外朱䴉的數量就 突破了六十隻。1997年開始由當地農民對巢樹實行承包。1999年, 洋縣野生和人工飼養的朱䴉突破了200隻,到2000年,朱䴉巢區監 護工作全部交由當地村民承包。與此同時,還給提供朱䴉有關信息 的村民給予獎勵。正是政策的有效保障,洋縣形成了關愛朱䴉的濃 厚氛圍,也正是來自民間的絲絲縷縷、點點滴滴的力量,匯成了大 江大海,為這個孤孑物種注入了頑強生存的神奇力量。
讓朱䴉回歸自然
要說書中最打動我的, 其實還不是朱䴉的發現,而是朱䴉 的野化放飛。珍稀物種的保護說到底是對生態 的保護,對文明多樣性和可能性的保護。如果朱䴉只能在人類的呵 護下生存,那麼,這場 「保衛戰」 最多只能算成功了一半。實際 上,人工孵化的小朱䴉確實面臨生存和繁殖能力退化的問題,這些 朱䴉特別依賴人,看到人後不會產生野生動物的應激反應。剛剛野 外放飛的朱䴉還有定點飛回來吃飯的習慣,工作人員投食晚了,牠 們會大叫大嚷催促,書中引述李夏的話說, 「只要你拿着餵食的桶 一出來,牠馬上不叫了,馬上乖乖地跟過來了,就像養雞場餵雞一 樣」 。這顯然偏離了保護的初衷。對此,朱䴉保衛者們心知肚明, 逐步開始了放飛工作,並設定了恢復朱䴉野外的歷史分布地的戰略 目標。 早在1999年的漢中朱䴉國際論壇上,專家們就提出朱䴉達到 100隻後,就可以開展野化放飛。這一工作從洋縣的華陽鎮開啟, 2004年,放飛了12隻,次年,又放飛了11隻。2007年,60隻朱䴉 來到了寧陝縣,這裏地處秦嶺南麓,具有適合朱䴉生存的環境條 件,首批放飛了其中26隻。 2007年,河南董寨成為陝西之外的第一個朱䴉遷地和保護地, 截至2020年底,董寨僅野外朱䴉就超過了200隻;2008年,朱䴉來 到浙江德清的下渚湖安家,2020年底,種群數量達到491隻;2011 年,朱䴉來到了廣州,入住長隆飛鳥樂園;2016年,四川省峨眉山 生物資源實驗站引進朱䴉50隻。2013年,朱䴉在陝西銅川放飛,數 量是32隻,2015年又放飛了30隻,到2020年,牠們先後繁殖出了 85隻後代,這批 「銅川籍」 朱䴉意義重大,意味着朱䴉終於從秦嶺 之南走向了秦嶺以北。2014年,朱䴉首次在同樣處於秦嶺以北的寶 雞放飛,六年後,一對朱䴉在這裏產生了四枚卵,充分表明了中國 在生態環境保護方面取得的成績。 如今,朱䴉已從洋縣飛向全國,飛往世界,這重現的美麗翅膀 把生態的理念、未來的希冀帶給了更多的人。
作者简介
谷中風:本名胡一峰,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副主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首批全国宣传文化青年英才获得者,从事党的文艺理论、文艺批评与文艺史研究,著有《中国社会发展史话语考论》《新时代文艺评论话语体系建设论稿》,评论集《真话与道理》《镜像与世相》等,中宣部人才课题“新时代文艺评论话语体系建设” 负责人,评论与学术论文散见《文艺研究》《艺术百家》《戏剧艺术》《戏曲艺术》《艺术评论》以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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