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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遗痕——土门徐
2024-01-24 19:30:00 来源:泾阳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19DD3

岁月痕迹——土门徐

徐战文


坐居郑渠旁,环围土城墙。

树下辘轳井,扉对碌碡场。

散步出稍门,远见箭杆杨。

垂柳拂清流,风动枣花香。

西通熙庵坟,东接读书堂。

暑伏听蝉鸣,秋催纺织娘。

扶犁迎日出,荷锄伴夕阳。

小渠濯泥足,搓手涤衣裳。

汗滴何足惜,乐为儿孙忙。

      ——忆枣村徐家

正本溯源:土门徐算是孩子,枣村徐家则是孩子的父亲,爷爷是谁呢? 听老辈子的老辈人说,爷爷在白王塬北边的徐家山。

曾记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时还是人民公社,县上组织了一支庞大的绿化队伍,扛着锨、镢头、耙子,背着水瓶干粮,以红旗领路,唱着:

公社是棵常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连着瓜,

集体经济大发展,

社员心里乐开花……

浩浩荡荡开往白王塬北边的山上战天斗地,植树造林,营构绿水青山,美化家园,为儿孙造福,著千秋伟业。

接上级通知,土门徐生产队也抽调了二十多名精壮社员,披挂上阵,奋勇参战。凑巧他们的阵地就是徐家山东南边的沟坡,并肩战斗的还有徐家山生产队的社员。午间休息时,大家一边吃馍喝水一边闲谝,问所在村庄社队,当听到“土门徐”“徐家山”的名字时,在场者当即露出了惊异激动的神色,接着便不约而同地说:“啊——原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呀!”

徐家山的社员表现得格外热情:“今晚就在我屋里歇,炕大,我给咱把炕烧得热热的,多煨点柴,保证热到天明!”“今晚收了工就在咱家吃饭,红苕包谷糁子,炒大豆芽,烙油馍……”

美不美,泉中水。亲不亲,故乡人。虽说离开数百年,仍打断胳膊连着筋。或许他们还记着老辈子人给他们讲过的故事:

大约在二百年前,白王山这一带遭年馑,干旱无雨,蝗虫成灾,地里庄稼没收成,四里八乡的老百姓把周围的树皮草根都啃光了,许多人家卖儿卖女,逃荒要饭,以求活命。当时身居清王朝四品大员的太常寺少卿徐法绩因病回泾阳土门徐村居家休养,闻听北山年馑的凄凉景象,不顾病躯,即寓书当道,为北山助赈,以救灾民,当地百姓万分感激。这些有鼻子有眼的事一直在民间流传,后来还被载入史册。

▲徐法绩像 王克武/画

土门徐的前身是枣村徐家。顾名思义,枣村徐家是以“枣”而得“名”的。打儿时起,我就清楚地记得: 村子是被一圈土城墙围起来的,墙的外边或深或浅的枣树仿佛是城墙的绿色屏障。东南角是我家的枣园,好大一片,足足有两亩地; 过了小渠是几行排列得还算整齐的枣树,那是我隔壁油坊家的枣园和园子家的枣园,从城北边的土豁豁出去,是老辈子家的枣园; 药铺家的枣园位于南稍门东边; 对门家的枣园在大场西边,东院几家的枣园散落在城两边……

谷雨前后,枣树吐绿滴翠,随之枣花绽放,黄黄的、淡淡的,微风一摆,阵阵馨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将整个村子笼罩在馥郁的花香里。

清王朝重臣左宗棠的恩师徐法绩在与友人的信札中留下了“枣林夕照,灿若丹露,清风徐来,洗我尘垢”的精美佳句,为我们生动地再现了当年枣村徐家美好的田园风光。

后来,我也曾写过一首《采枣赠亲邻》的小诗:

药王千金方,多用枣为引;

缘于性温和,众味配其亲。

徐家有枣园,因枣名其村;

家家栽小芽,相接成大林。

风动枣花香,蜜蜂逐相闻。

巧节枣荫下,村姑亮巧针。

待到八九月,红艳断君魂。

妇姑挎新篮,小儿跟出门;

相随枣林去,采枣赠亲邻。

七月七,乞巧哩。八月十五打枣哩!

交上农历八月,树上的枣儿开始由青白色渐渐变红,红得像害羞的大姑娘初次见了陌生男子的脸蛋一样。枝枝杈杈繁得一嘟噜一嘟噜的枣儿跟晶莹的红玛瑙似的,饱人眼福,诱人味口。

早上有晨露,枣的主人大多在午后去园里采摘打枣。枣儿皮薄鲜嫩,主人怕碰伤它。树下站着够得着的便用手摘,高枝上够不着的就把粗布单子铺在树下,然后用带钩的长竹竿去钩,再捡起来轻轻放在铺着旧报纸或布片的竹笼里运转回家,倒在席或箔子上晾晒,俗称“晾干枣”。

干枣便于储藏久放,可随时食用或馈送亲友。也有精俭过日子的细密人家,还会用马蹄笼笼携着上街赶集,换几个零钱,添补家用。

有些人家还会在枣儿成熟的季节,去枣园专门挑拣个儿大、红透无伤痕的枣儿小心翼翼地逐个掐下来,经清水冲洗,于通风处吹去表面水分,然后以白酒浴身,置放于瓷坛中,密封储存,俗称“泡酒枣”。

酒枣异于干枣,它更饱满、圆润、细嫩、酥松爽口,既有枣儿的香甜,又有酒的浓烈酣醇。品之,会令人神魂颠倒,回味无穷,即使当今的蜜枣,也无法与其比美。

别看枣儿小,可它在适当的时刻还能激发小孩子们的劳动积极性。记得小时放学回家,大人们常常会布置“家庭作业”,割草、抱柴、剥棉花……

棉花收获的季节,枣儿也同时成熟了。每当此时,母亲总会提前宣布“奖励政策”:今晚剥棉花,一人一笼,谁先剥满谁先吃枣。说完便转身进灶房煮“奖品”去了。我姊妹几个便立即找来竹笼放在身边,盘腿坐于麦秸秆拧的草坯上,把小山似的壳棉争着往怀里抱,因为都急着吃“奖品”,小手舞得飞快,有时还偷眼相看,生怕谁抢了先。

当此时也,母亲就会给灶底架上硬柴,然后同我们并肩战斗。怕我们丢盹打瞌睡,便开始说古经,张良卖布、孔融让梨、猪八戒背媳妇、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或徐熙庵 (即徐法绩) 侍母、赌场借灯、月夜习书、误食香墨……连串的逸闻趣事。

正听得入神,母亲又会卖个关子——枣熟了! 转身进灶房端了枣儿分享给大家。

吃着粘粘的、甜甜的、香喷喷的熟枣儿,剥着暖暖的、柔柔的、绵绵的棉花,听着母亲生动有趣的故事和她低声哼唱的小曲儿,其乐融融,其趣融融,瞌睡虫早跑到“爪哇国”去了!

从药铺家大场南头出去,半畛子地就上了渠岸(泾惠渠向南最大的支渠,当地人亦称南干渠、大渠)。早前这渠岸较窄,可并排通过两辆铁轱辘大车。它历史悠久,路龄很长。据老辈子人传说,当年秦始皇下旨让水工郑国凿渠引泾的时候,浩浩荡荡的十万水利大军就是从这条路上开往张家山水利施工现场的。老百姓称这条路为“官道”,是因为它向东可通咸阳、西安,向西经桥底、王桥、北屯,和西兰路相接,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路段。

小时候,当我还睡在热被窝的时候,常常被母亲喊着拉起来,“快——骆驼队过来啦!”我顾不上扣衣服扣子,一路小跑上了渠岸,边看边数: 一、二、三、四……二十……三十……直至驼队远去,这才兴冲冲地往回走,耳边还不时传来“叮当——叮当——”的驼铃声。

后来,我问过母亲这骆驼驮的是啥呀? 母亲说是布匹绸缎、茯砖茶、麻织品什么的,值钱着哩!

紧靠渠岸里边临水的是一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大柳树,粗壮得很,单人无法搂抱,非两人勾手才行。

在四季分明的北方,严冬过后,迎接春天最早的当属婀娜多姿的柳树了。盛夏伏暑,这柳树仿佛通人性,懂得行善施福,轻轻地将一抹荫凉洒给路上的行人,时而还会摸摸你的肩背、吻吻你的脸蛋儿,显得多情而又缠绵。到了深秋, 西北风收走了柳叶,又将暖阳透过枝条空隙洒在路人的身上,宛如慈祥的母亲在安慰将要外出远行的孩儿,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待严冬降临,大雪偷袭了寒夜,大柳树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有如冰雕雪刻披着长发的素美人。

这大柳树的根系很旺,细细密密地伸进泥土草丛,似乎在有意保护渠岸不被急流巨浪吞噬冲刷。

在柳树与柳树之间,还生长着一窝窝的簸箕柳。每窝二三十根枝条不等,旺势得很,蓬勃向上,少有斜枝。长长的细叶与柳叶相似,只是稍大了点儿。一般高在两米左右,也许是天生的簸箕材料,光滑顺溜,韧性极好。

每到夏末秋初,收割的客人就背着铺盖卷儿来了,人不多,还不足一个普通班,在我家隔壁的磨坊里安营扎寨。他们来时带着米面、锅灶,自做自吃。割柳条的工具很简单,也就是几把月牙形的弯镰和一些捆绑扛运的麻绳。

柳条收运回来后,就堆在磨坊外边的大场里。白天出工收割,晚上借着月光加工剥皮。其实剥皮的工具、工序并不复杂。大约筷子长短,大拇指粗的两根木棍棍用绳子拴在一起,错开将需要加工的柳条夹在中间,再合上,一只手使劲一拽柳条,皮自然裂开,然后用手一撕,白亮亮光溜溜的簸箕条就诞生了。

好奇是小孩子的天性。看着客人们嗤啦嗤啦的动作,我们一帮碎猴猴娃也学着他们的样儿,自造工县,跟着凑热闹,还觉得挺有趣儿。

图啥? 就图收获客人们废弃的柳条皮皮和他们派不上用场的细条条。这些皮皮可以拧绳绳,当做捆棉花的腰腰,光洁细白的条条可用来编织掐苜蓿菜提的小篮篮或席上端馍用的圆盘盘。

哈哈,物尽其用。乐哉 !

渠岸北边和大柳树平行延伸的是两行白杨树,大叶杨和小叶杨。小叶杨我们当地人称它为箭杆杨。因为它高大、劲挺、粗壮,有桶口那么粗,耸入云天虽是夸张,至少也有八、九、十多丈,下半身绝少旁枝,而上边乃至梢顶的枝丫,全都向上,且紧紧抱着主杆,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地对抗西北风。挺拔、伟岸、正直、严肃,有如树中的伟丈夫,就跟北方的老百姓一样,有极强的生命力,不怕磨折,压迫不倒。

紧挨着箭杆杨的是大叶杨,它的叶子比箭杆杨叶子大且厚,皮显青白色,像在上边涂了粉似的,略显婆娑的姿态,也有旁逸斜出的枝条, 和伟丈夫相比,确似北方的中年村妇。

这柳树、箭杆杨、大叶杨栽于何年何月又是何人所栽? 我问过村里许多老人,他们都摇头,说不清! 反正有我的时候就有了。

后来,我听有人说,可能是“左公保”栽的吧? 我半信半疑。

再后来,我在翻阅左宗棠传记时看到他身边一位大将军杨昌俊写的一首诗:

大将筹边尚未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度玉关。

终于释然。左宗棠当年率兵西征驻节长安时,曾专程来泾阳县枣村徐家拜谒恩师徐法绩。岂料恩师已于三十二年前作古,他悲恸欲绝,亲自为恩师撰文书丹, 刊石立碑,重整墓园, 植柏栽松,安排守墓人。

临起程前,又随带恩师的孙子徐玮珮以举人从军,踏上西去的征程,为国家、为民族、杀敌驱虏,收复河山。

这里我还分别为大柳树、箭杆杨写了诗:

渠边左公柳

村南渠边柳,相传左公留。

根吮郑国水,须扎仪祉土。

粗如碾麦石,单人难抱搂。

嫩枝多婀娜,风摆美人扭。

巧剪为柳笛,音惹鱼儿游。

春来摇摇头,含笑招招手。

三伏蔽骄阳,盛夏消暑愁。

固土拦泥沙,永葆清水流!

古道箭杆杨

泱泱郑国水,潺潺泾惠旁。

古道通丝路,并排箭杆杨。

离地近百尺,劲拔刺苍茫。

耿直北方汉,巍巍秦城墙。

竖可撑大厦,横能承大梁。

纵马驱骄虏,刀劈胡儿狂。

茅公有《礼赞》,晚生休逞强。

故于儿时情,俚句充诗章。

出枣村徐家南稍门向西南有条可通铁轱辘大车的斜斜路,约百八十步便上了官道,这里有座石桥,方圆的人都称它为“徐家桥”。桥北边有棵半空心的大皂角树,树龄已无人记得。谁是它的主人?也没人能道清说白。反正村里人洗衣服、被单需要皂角时,都会拿着长杆杆来敲打敲打,高兴敲多少就多少,没有人会公堂问审,兴师论罪。

有年过春节不知谁来了书兴,用梅红纸写了四个大字“百姓之福”,粘贴在疙疙瘩瘩的树脖子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都莞尔一笑:当真!

距大皂角树丈来远,有间用胡基围起来,以葵花秆做梁、包谷秆当椽、麦秸作瓦的临时蓬棚,里边常坐着一位由河南逃难上来的老头 ( 我叫他高叔), 迎官道摆着个小小的纸烟匣匣,勇士、大刀、哈德门、人参……那年月人们手头钱紧,烟常常是拆盒盒卖根根的;旁边墙上挂着用干艾叶拧搓的火腰腰 (俗称火绳),给前来买烟者行个方便。

紧挨着烟匣匣是一个退了老油的木箱箱,里边放着芝麻筒、油麻花、用柳条串起来的“眼镜”圈圈(小食品),甜甜的,和时下的饼干味儿差不多。这眼镜圈圈最讨碎娃喜欢,钱少买的数数多。

晴天雨后,太阳露出脸儿来了,地粘负不住脚, 地里活干不成,村里的老少爷们便背着手、衔着旱烟锅锅,有的还提着草笼、拉着羊跟着狗,慢悠悠神仙似的溜达到桥上来, 道古经、谝闲传、课鞋帮子;陈芝麻、烂套子、有头没尾巴的千百年往事又提了起来: 狐仙显灵、苏三起解、凶死鬼上吊、小尼姑艳遇、三寡妇跳井……都会在这露天舞台开演。小孩子听着害怕,便去旁边丁方、狼吃娃,或者去看大人们下棋。

树下消永日,手谈千年局。楚河汉界,黑红相对。偶尔对弈的双方为悔一步棋争得红脖子涨脸,瞬间又时局直转,风平浪静,胜负于笑谈中。

这儿没有名利之争 , 没有口舌是非,更没有解不开的结。他们很少做不可企及的梦,他们睡得安稳恬静。

这条官道,这座桥,送走了沧桑岁月,饱经了严寒酷暑,解读了秦汉盛唐,跨越了宋元明清,响过了泾阳、西安解放的枪声,迎接了人民当家作主的炮声和欢呼声!

朝鲜战争爆发,枣村徐家的老少爷们、奶奶、婶婶、兄弟姐妹们,也曾敲着锣鼓、扭着秧歌、打着花棍、含着热泪为自己将要远行出征的亲人披红戴花,扶他们上马,驰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场。徐天时、徐志刚、韩天佑、朱理刚、马明星……一个个耳熟的名字,一张张亲切英俊的面庞!

从徐家桥东行百步,大渠里设有一个加快水流速的深坑,周围人管它叫“徐家跌水”。

平日里大渠放水时,人们大老远就能听见水浪撞击石块的哗哗声,若是渠里断水,这跌水坑一下子成了“半边天”的世界。小媳妇、大姑娘、大嫂大婶们便提着铁盆、木桶,端着脸盆、抱着衣服被单奔这跌水坑来了。

人们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当此时也,婆婆丈夫不在身边,她们难得“心花”怒放,也就随着胆儿、咧着嘴儿,尽情地淌着久积于心中的秘密。谁家婆婆爱唠叨,谁家男人太粗野,谁家孩子不成器,谁家姑娘嫁了个二婚,谁这辈有福找了个有钱的主儿……过会儿,你给她撩水,她用胳膊拐拐碰你,挤眉弄眼,洋相百出……揉衣服时洗衣板的咣当声,捶被单棒槌的叭哒声,打闹声、嬉笑声震荡得这跌水坑也留不住她们的愉快和欢乐!

夏天来临的时候,大渠里的水不像春天那样的清澈见底,有时显得很浑浊,黄黄的,仿佛谁故意在里面偷放了泥沙。可有一些留着小毛盖顽皮的孩子总是不听父母的忠告,常常背着大人偷偷下到水里折腾。他们把勇气绑在身上,猛地跃入水中,约两三丈后又将头从水里伸出,用手在脸上一抹,扮个鬼脸,冲你笑着: 咋样——还行吧?

这“钻冒眼”只有稍大的、水性较好的孩子才敢玩。胆儿小的孩子害怕,只敢玩“骑水牛”。这是大哥哥教给他们的,先把两条裤腿用柳条扎起来,再用粗点的柳棍棍按十字形将裤腰撑开,随即提起放入水中,然后自己爬上去,这样,就不会被水沉没。

为了应对回家后父母的“查验”,他们从大渠水里上来之后,又很快到邻渠的清水里把自己再淘洗一次,以销赃灭迹,然后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溜进家门。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一旦露出“马脚”,轻则会被撕耳朵,顶棒槌,重则会拳脚相加,狠狠地接受一次教训,直到你眼泪汪汪地求饶:再不敢了!这时大人们才长长地“嘘——”一口气,缓缓放下高举的拳头,给小东西一个赎罪立功的机会:去——给羊割一笼草,割不满就甭回来!

小东西似放赦的罪犯, 偷偷瞄大人一眼,转身就没了影儿。

早前,人们从泾阳西行去王桥、桥底、礼泉,或是从桥底上泾阳县城办事,这徐家桥、徐家跌水成了必经之路。此刻,你若注目北望,便可透过枣林远远瞅见一座土城,城墙中间面南建有用大青砖砌筑起来宛如前朝大臣们上朝时头顶乌纱帽似的楼楼。高两丈余,宽不过三丈;青瓦盖顶,分南北两坡流水,两边挺立的山墙几乎与屋顶齐平,以十字铁卡加固。长方形青石门墩上装有半拃厚的松木门扇,铁带束腰,泡钉衔接,坚实得很。枣村徐家的老少爷们称它为“南稍门”,称这座城为“纱帽城”。

据传说这座城在修建的时候,是按照中国传统的建筑模式设想的,可就在动工不久,从外边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了一圈后,对修建的总管说:“咱这座城土是土了点儿,可土里藏金,说不定日后会飞出一只凤凰,前程无量哟!”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城门楼是要改动的”。总管半信半疑:“请大师指教”!风水先生什么青龙白虎的指画了一番说:“这样修不就成了朝中大臣们头上的乌纱帽吗?”“不得了——不得了——这城里肯定会出大人物哟——”说罢拂袖而去。

尽管人们百思不解,半信半疑,可在几年以后,风水先生的话得到了验证; 徐法绩嘉庆十八年举于乡试,癸酉科拔贡朝考第一,选进了翰林院,最后官至大常寺少卿,成为正四品大员,又奉旨主考湖南乡试,慧眼识贤,荐举了左宗棠,成了有口皆碑的佳话。

信乎哉!

南稍门东边是药铺家的大场。盛夏午后,太阳偏西的时候,南稍门遮挡了火辣辣的骄阳,把一抹阴凉投放在场角,我们一帮子碎娃就席地而坐,用手把场地上的面面土抹得平平的光光的,然后用指头画一个“十”或“人”或“山”,接着以手指沿着字的外沿不停地延伸描画,美其名曰画字字盘,边画边念:字字字字盘盘,咱们一起玩玩; 坐大船,上南塬; 游咸阳,进西安,一下逛到天边边……

过会儿又在场畔掐一根咪咪毛,找场上的深圆洞洞,玩“吊巴螺螺”,吊着念着:巴螺螺,你上来;大的不来小的来……

儿时的游戏,天真、稚气、逗趣。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由于这儿场大,地儿宽展,外边平日来了耍猴敲锣锣的,提着绳绳表演线户戏的,挑竿子唱皮影的,全在这儿扎台摆场子。春节过年、闹元宵时赶旱船、跑走马,那就更显得热闹了。

从南稍门进来,前行百余步就到了枣村徐家土城的中心。由中心向东向西是一条宽约五六丈,长约不足两百丈的主街道。村民分南北两排住着。中心以西称为“西头子”,以东称为“东头子”。西头路南被称为“对门”,路北几家被称为“东院”;东头路北分别住着药铺、老辈子; 路南分别住着“园子”“油坊”“隔壁”几家。

听村里老辈子人说,枣村徐家从白王徐家山迁居出来后,最早落脚在扫宋乡的马家堡,大约过了八九十年迁移到现在的土门徐村(即枣村徐家)。当时是三大门子: 东头路南住的全是一门子人;西头路北住的“东院”药铺几家属二门子的人; “对门”几家分别住在西头路南一排,属三门子。

村中心北边紧靠药铺家原有一座砖木结构的祠堂,里边供奉的是徐氏二门子和三门子的先祖。既是“徐氏祠堂”,为啥没有“一门子”呢?

听村里老辈子人说,当时修建这祠堂的时候,三门子人在一块共同商议过,都说该修,但在修建资金筹集上发生了分歧:一门子认为,这是徐氏家族的大事,人人有份,应该按现有人头均摊。可二门子和三门子却说: 你一门子是老大,应分担一半,我二门子和三门子共同承担一半。一门子人觉得这样有失公平,不愿意,又提出了第二种方案: 既然是三门子就按三门子分担,就不再提哪门子人多人少了。但二门子和三门子人却仍坚持己见: 老大承担一半,老二、老三共同承担一半。说来说去,争持不下,弄得大家心里都不愉快。

为缓和气氛,老大提出: 这不是急的事,过一半年再说吧!

老二老三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既是这样,那我们就先修了。

老大无奈: 那好,你们先修吧!

半年后,祠堂竣工。老二老三先祖的牌位就自然供奉在祠堂里。

由于一门子没有参与祠堂的施工筹建,故先祖的牌位仍然供奉在老大家里。

按农村的风俗习惯,过年时大年初一,同族人是首先要进祠堂拜祭先祖的,但枣村徐家却不是这样。团拜开始后,他们首先来到一门子老大家叩头上香,拜祭老大家供奉的先祖,礼毕再去祠堂拜祭,然后依照辈分去各家进行年拜。

或许是树大招风的缘故吧,这祠堂后来引起了山里土匪的关注。

那是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山里一帮土匪背着大刀长枪光顾了祠堂和药铺一家,气势汹汹地要钱要财、要粮食、棉花。主人说没有,土匪哪里肯善罢甘休,就把棉花捻子粘了油点着放在主人的脊背上烧。红焰焰的火苗吞噬着主人的皮肉,即使谁再坚强也经不住这烈火的烧烤。无奈之下,只好给土匪装了粮食,提了几捆棉花,几轱辘“袁大头”。土匪还不足兴,硬逼着要“黄货”(即金条),主人哭丧着脸 :“确实没有,没有……”土匪头子给同伙使眼色:“搜——”他们翻东找西,忙活了好一阵子,也没搜出啥更值钱的东西。

当土匪带着“战利品”撤离的时候,一个小瞎怂将油棉花捻子扔到靠祠堂的柴堆上,火苗很快燃着了柴垛,由于风大,火借风势,瞬间就蹿上屋檐,呼呼地燃烧起来。

待主人一家惊魂稍定后,不知谁才大喊了一声:“快——救火了——”于是全家大小端盆提桶,寻锨找铲子,挑水拿瓢,呼儿喊叫地前后奔跑着赶到失火现场,拍的拍、浇的浇、捂的捂、泼的泼……奋力抢救,一直折腾到天麻麻亮时,明火终于被扑灭。

当村里人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只是祠堂的“焦头烂额”:被水浇灭的椽头、檀条、窗棂、门脑依然在废墟中发出低微的呻吟,冒着一缕缕淡淡的青烟,随风远去……

房是招牌地是害,真应了老辈子的老话。

痛定思痛。贼走了关后门。

经过土匪这次折腾,药铺一家总结了教训,是“祠堂”惹的祸!

很快,焦头烂额的祠堂被清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不大的二层小阁楼,里边坐西面东塑了一座神像,并为神像塑了金身。至于神是否能保护他们的安危,那是另一回事了。

不信鬼,不信神,共产党来了信人民。

解放以后,“神”被人民请走了。

这二层小阁楼摇身一变,成了晚间巡逻打更人临时休息的场所。二层上边堆放着枣村徐家人春节“吵年”扭秧歌用的锣鼓家伙。

随着农业合作化的到来,阁楼也踪飞迹灭。人们能看得见的就剩下饲养室东边库房门上的两页厚厚的木门扇。

我家属于枣村徐家的一门子,住在东头子路南,隔壁是一家原始的手工榨油坊,掌柜的我叫大爷。在我的记忆里,大爷老是佝偻着身子,缠着灰不溜秋的腰带, 躺的时候比站的时候多。一年四季黑卷烟不离嘴角,即使偶尔去野地里方便,也舍不得丢开嘴角叼的那半截黑棒棒。小娃闻不惯那浓烈的烟味儿,如果看见他迎面走来,我们就相互挤挤眼,早早躲得远远的。

具体经管油坊生产的是我四爷。也许是长时间烟熏火燎的缘故吧,四爷的眼角老带着红丝丝,粘着一丁点眼屎,老远看上去像是没睡醒的样儿; 衣服粘了油似的,明晃晃亮堂堂的,能映出人影儿;鞋多半是趿着的,还没走到人跟前,爨爨的棉油味就飘过来了。常听大人们说,老四是个大好人! 不管隔壁对门或是村里谁家有事或是脏活累活,他都帮着干,风雨不避,泥里水里,躺着身子,很舍得力气。

在北方的农村,榨油坊的季节性很强。那时候泾阳是全国的产棉大县,每年随着拾棉花季节的到来,油坊的生意就开始慢慢红火。

小时候放学回家, 急急忙忙地做完作业,我们这一帮子小娃就去油坊玩。看大人们把牛腿大的柴整根塞进炒花籽的大锅头底下,然后将扬麦场上用的木掀拴在炒锅半空中吊下来的麻绳上, 依劲地搅动着,跟划小船一样。有时看得眼馋手痒,也会挤上去凑个热闹,帮大人搅一会儿。每当此时,大人们还会把灶膛口烤得干干脆脆、黄灿灿的花卷馍分给我们作为“奖赏”。

待过会儿,就有人把炒好的花籽转运到一墙之隔的“擂坊”。这是榨油前的第二道工序。其实设备很简单,上下两扇薄薄圆圆的石盘,上边横一根磨杆,一头小毛驴轻轻松松地拉着转圈圈。倒上去是炒过的花籽,吐出来的是脱去壳壳的花籽仁。

或许是这道工序太简单了,经管者往往会伴随毛驴四蹄敲击磨道的“得得”声,吼几句即兴自编的秦腔:

小毛驴来世上不讲穿戴,

拉石磨不甩鞭逍遥自在;

卸了套请掌柜把你宽待,

多加些草和料实在应该……

“磨坯”已经是榨油前的第三道工序流程。

“坯坊”中间同样是两扇石磨盘,但比“擂坊”的石盘要大许多,厚重得多。小毛驴拿它根本没办法,非两三头黄牛不可。这次倒在磨盘上的是棉籽仁仁,而流淌出来的却是细面细面的油坯。

这些油坯经稻草包装, 放上蒸锅高温蒸烧后卸下来,用大绳缠裹成油坨, 最后置于粗重的油梁下,搬动轮柄,慢慢挤压,香喷喷黄亮亮的油就汩汩流出,宛若琼浆玉液。

蒸锅前边是锅坊,长宽高约五尺。这儿是小娃最喜欢去的地方。冬天这里不只是最暖和,我们小孩子还能把从家里悄悄“偷”出来的红薯放在锅膛门口烤。烤出来的红薯味儿特香,也许是蒸锅上油坯散发出的浓浓的油味儿深深渗透到红薯肚子里了。

行行有规矩,油坊也不例外。

每逢上梁出油这天, 来榨油的主人一定会炒几个菜,提两瓶酒,“宴”待油坊的掌柜和伙计。为啥? 因为他们在这几天确实为榨油操劳辛苦,出力流汗,今天终于开花结果: 出油了!其二是出于一点隐恻之心,招待好了,掌柜伙计吃得高兴,自然会在上大梁时多扳几下,再多挤出点油来。

就在油坊大场西南角,有条向南的田间小路。这儿原来有尊大石狮娃,近一人高,威武而慈善,一年四季都是笑嘻嘻的。如果长时间天旱无雨,庄稼急需灌溉的当儿,村里的后生们会从小阁楼里将锣鼓家伙抬到这儿使劲敲打,并在石狮娃前点烛焚香,叩头祭拜。接着婆娘、女子娃娃会肩搭毛巾,手端脸盆,挑着水桶前来为狮娃擦洗沐浴,边洗边念叨着:

天干火着,毛头女子没人养活。

请龙王,拜玉皇,北风雨下两场。

先洗狮娃头,大雨下得满街流;

再洗狮娃眼,泾河黄河都下满;

后洗狮娃嘴,白雨下个美;

洗过狮娃脚,一踏两个泥窝窝。

我洗狮娃我唱歌,感天动地起云朵;

大风刮雨点落,龙王送雨咱接着。

由石狮娃北边向东行约半里路,是我和小伙伴启蒙读书的地方——三郎庙。

回到枣村徐,忆我读书堂;

门前笼古槐,小渠绕围墙。

缓步进校门,中路通礼堂;

广场小平台,教室卧两厢。

淡淡绒线树,幽幽玫瑰香。

五月榴花开,七月摇果忙。

师生励勤俭,种菜亦自强;

叮当铃声响,学生奔书房。

从小发愤学,长大做栋梁。

当年的三郎庙小学,环境的确优美得很!

每当春暖花开的季节,中路两旁的玫瑰、月季争相绽放,那扑鼻的香味儿仿佛有无穷的魅力,招蜂引蝶,醉眠花蕊,久久不肯离去。分布在两边的绒线花树也不甘示弱,将绒绒的细花瓣、淡淡的芬芳撒满校园。五一劳动节之后,植于菜地东西两头的石榴花绽苞怒放,宛如六月流火一般,招人流连忘返,老忍不住想回头再看几眼。礼堂后边的小竹林四季常青,寂静清幽,成了我们考试前复习功课的首选场地,许多小同学争着往这儿挤。时而飞鸟凌空,喳喳几声,更添幽趣。

整个校园好像一座美丽多彩的大花园,给了我们温馨和欢乐,开启了我们的智慧之门。

雒励三老师一手漂亮的柳体,乔凤昌老师的篆刻艺术,张仲军老师标准的美术字,赵志莹老师婉转、多姿的音符……都给我们幼小的心灵扎下了永难磨灭的烙印。当时受乔凤昌老师影响、熏染的篆刻爱好者最少也在二三十人以上。我喜欢书法篆刻艺术、喜欢写美术字就是从三郎庙这儿上“瘾”的。

据史料记载,“三郎庙”原来的确是座“庙”,是始建于大元的“西岳大帝庙”。现抄录碑文为证:

盖闻阴阳有互根之用,神人有交感之徵,余乡旧有西岳大帝庙,溯厥创始于昉平大元,迨后重修,大明宣德八年更复修。于万历四年,历年久远 , 风雨剥蚀,殿宇倾圮, 墙垣崩坏。有耆德讳文焕郭公思荣、寿官讳士杰等,目睹心恻,共疏小引,募化善士,积少成多,于嘉庆三年大功告竣。迄今老成凋谢,勋犹尚在,然莫为之奖其劳,虽美弗彰。余念诸公布虔诚之乐襄,浩大之程功,凡募化与督工者,具勒姓名于真珉乡,以芳名流播,不没入善焉,斯己耳……

大清嘉庆十四年岁次己巳二月立

此碑由徐法祖撰文、赵万年校阅、三湘英才左宗棠恩师徐法绩书丹。

清末民初,新文化运动兴起,西岳大帝庙也随之变成了“校”——三郎庙小学。

斗转星移。1958年,“三郎庙小学”升格为“赵村中学”。

后来,赵村中学与其他中学合并,学校遗址上悬挂了“土门徐小学”的牌子,可惜的是它已经没了昔日的面目,也失去了昔日的辉煌!

若依愚人之见,如将“土门徐小学”更名为“法绩小学”会更贴切些,也许能激励更多的学子焕发出远大的理想,展开翱翔的翅膀!

因为这里也曾留下了许许多多栋梁之材美好的童年!

枣村徐家这座土城当年构建的时候,也许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东、西、北三面都没有留出进的门洞,而只是南边墙正中设了一个较为特殊的门洞——南稍门。

南稍门装有半拃厚并束有铁带的两页木门扇。每到夜晚,待城里人全部回归之后,就有专人将大门紧锁,既防止了狼虫虎豹的入侵,又堵绝了毛贼小偷的流窜,使人们很有安全感。

平日村里人干活下地,收割碾打,拉运耕种以至走亲访友、婚丧嫁娶等,这南稍门成了咽喉之地。

由于各家各户的耕地的百分之九十都分布在城外,且城北、西、东的面积最大,每到收获季节,无论拉运碾打、抢收播种,人们都必须出入南稍门,再绕道各户田地里,时间久了,人们感到极不方便,于是就有人建议在城西北角开一个土洞,以方便耕种出行。

这想法一提出,大伙都觉得在理,少走远路,省时省力,何乐而不为呢?

几天后,大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写了“土神移位”的红纸条,便挥锨舞镢,忙活了两天,西城墙上的洞终于挖通了。顿时,大家兴高采烈,还放了一串千头鞭,以示庆贺。

此后,枣村徐家慢慢被周围十里八乡的人呼为“土门徐”了。

尽管在斗转星移、沧桑巨变的过程中,成片的枣林没有了,大青砖砌建的“南稍门”没有了,厚厚的土城墙也无影无踪,再后来连“土门”也迹消土飞,但“土门徐”这个名字却流传了下来 !诗曰:

深夜梦里回枣村,举目不见枣树林;

稍门祠堂成闲话,小庙孤灯冷森森。

场边戏儿已作古,桥头难觅对弈人;

老屋灶台尘漠漠,檐前荒草雨纷纷。

旧城幸作肥田粉,油坊寂寂荡无存;

祈雨锣鼓随风去,沐狮姑娘抱子孙。

郑国汩汩泾惠流,跌水笑语却无闻。

左公断碑今何在? 吾辈愧颜慰师魂!

沧桑浮沉千古事,稀翁扶杖话土门。

尾声:

试看今日土门徐,早已不见陈年迹;

泾惠渠水依然流,青松守护冬夏绿。

水塔高耸平地起,吃水不用辘轳吸;

昔日雨后两腿泥,眼前油路贯东西。

当年枣园变宝地,座座大棚并排立;

茄子黄瓜圣女果,天天咥鲜无四季。

串串红柿赛枣甜,葡萄苹果香酥梨;

烧锅无须抱棉柴,蒸煮烹调全用气。

茅屋瓦舍留记忆,栋栋楼阁脊连脊;

高尚娱乐破陈规,精神文明倡新俗!

作者简介

徐战文,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在全国文学期刊发表小说、散文等六十余万字。出版有《匆忙人生》《泾阳民俗文化》等。书法作品入展第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尧山杯展,获奖入展八十余次。出版有《徐战文书诗品二十四则》等五部。

(本文选自泾阳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2022年10月编辑出版的《泾阳村落》第一辑)

责任编辑:王顺利/《新西部》杂志 · 新西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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