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马燕云

那天和远在老家的父亲通话。不知怎的，搁下电话，就想写写他，写写我记忆碎片中的他。

家庭教师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家庭教师只有一位，那便是父亲。每每提起这些，他的面容总会变得更开朗些、更骄傲些回忆起曾经手把手辅导我的温馨时光。记忆中，那时的他，除了慈爱还有严格。甚至有时，我会在心底将“严格”偷换成“严苛”。

彼时，一张旧式的写字台，桌面泛着时光沉积的木黄色，左上角永远摆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暖的橘色。桌前是一把木质靠背椅，典型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式样，没有坐垫，久坐的话，屁股会疼，腰板倒是会变得很挺拔。这把靠背椅的主人，每到中午和周末，便会由我变成父亲。下班的父亲坐着批改我的作业，平日坐着写作业的我便会站在桌子的右侧，不安地等待着这位家庭教师的指导。

记忆里，父亲对我几乎没有点赞，尤其是在写作文这件事上，这位家庭教师的批评会更多一些：同一句话不能出现相同的词，标点符号是语言的灵魂，作文结构要有思路……他用红笔逐字逐句修改，我在一旁大滴大滴默语落泪。修改到最后，大部分文字都会被红色框起来、替换掉，或者全篇否定掉。

我一直以为，父亲对文字的灵敏捕捉是天然的，他于我就像是用天赋碾压努力。直到有一天，我早起上学时，看见烟灰缸里堆放的若干根香烟过滤嘴，恰如一大朵盛开的金色菊花。旁边，前一晚通宵赶稿的父亲歪头斜脑地倚在沙发上，轻声打着呼噜。母亲正轻手蹑脚收拾散落的草稿，并使劲示意我不要出声。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竟和我一样，也只是在很努力地写着，不一样的是，我有一位随时可打搅的家庭教师。

工作若干年后的某天，父亲随手随手拿起我的一篇文稿看了看。我依旧很不安。只是这次，父亲不再把那些文字变红了。

专 车

老家有辆专车，车型老旧，自上世纪70年代至今，虽已升级多版，依旧不甚理想。它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辆老旧的28“永久”自行车。父亲不但有专车，还有专车标配——两双手套。一双，是秋凉时，他骑车戴的白色棉线手套，另一双，是寒冬时，他骑车戴的黑色皮革手套。自我记事起，自行车和两双手套，几乎就是父亲的出行搭档。

记忆中，身材瘦高的父亲上车的动作，很是流畅，大约是腿长的缘故，他总是轻轻松松就稳稳坐在了车座上，然后急速地穿行在车流中。由于父亲的车速快，总让年迈的奶奶很不安。每天中午下班时，奶奶就使劲地踮着脚，急切地，从家中五楼的阳台上向下望，紧紧盯着远处的小区大门，直到父亲进了家门。而每次进家的父亲，也因远距快速骑车，额头有很多汗珠，即便冬日，也一样。我知道，父亲飞速的引擎，也是为了让等待的老母安心。

天气好的时候，父亲总会用他的专车载着少时的我，去近郊溜达。那是一段惬意、幸福的时光。出发前，我总喜欢将母亲刚刚洗净晾干的手帕，揣在衣兜里。专车飞速，我一手抓着父亲的衣角，一手拽着与风共舞的手帕角，看阳光透过布缝的线条和光点，闻那从布纹里随风溢出的的皂香味。直到有一天，得意忘形的我，忘记抓紧父亲的衣角，重重地从专车上跌落了下来……还好，我只是胳膊擦破了点皮、脑袋鼓起一个小包。可是，那以后，父亲用专车载着我出去的次数，变少了。父亲，开始教我学骑自行车了。

后来，父亲退休。专车的功能，主要集中于两处：每天回家探望和照顾奶奶、常常带着我的孩子出去玩。相比我乘坐专车的过去，这个小外孙可是迎来了专车专座时代——自行车的后座上增加了一个他口中的“高配置”的小孩座椅。这样，即使后座的孩子不抓牢，也不会发生我曾经跌落的那一幕。况且，此时的父亲，专车的骑行速度，早已不再飞快。每当看到爷孙俩出发前的欢快劲，我总觉，日子，好快。

再后来，奶奶去世，父亲的专车时代，基本结束了。不再看到父亲飞速的骑行，不再看到父亲蹬上车的潇洒一瞬,不再看到父亲秋冬时节的标配出行……，那辆专车，立在父母家的角落，落寞无语。

如今，我的孩子早已长大，有了自己的专车。一样轻盈飞速，只是这速度，不再饱含安抚盼儿归家的母亲的焦灼。

手艺人

父亲的手很灵巧。曾经，家里家外、亲戚朋友，但凡大小电器坏了的，买个什么大件家当的、做个玩具工艺小物件的，总要借来家串门的功夫，有意无意对父亲发出拜托帮忙的信号，父亲的雷达灵敏度也很高，每每都能准确接收到。彼此心照不宣地约好时间和地点，父亲便高高兴兴地帮忙去。之所以“心照不宣”，是因为母亲很是心疼父亲太辛苦，来者若挑明说，大半，会遭到母亲的拦截。

我想，父亲大抵是年少时家中日子过得紧巴，加之有这样的特长，为节约开支，硬生生将特长培养成专长: 从闹表到电视机，从小孩扭扭车到台式电脑，从燃气灶盘到抽油烟机……他的手艺升级速度永远保持着与时俱进的频率，手艺日益精进纯熟。甚至，为了修好邻居家的电脑，没学过一天英文的他专门买来教学软件，一手翻看英语词典，一手在特意购来的二手电脑上摸索练手，

因为父亲手艺好，被损坏的东西几乎件件都能修好，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了，父亲的笑容越发明朗了。一来二去的，母亲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从拦截变为传送，言语也从唠叨变成叮咛：悠着点，休息天再帮着弄吧。父亲也总是应和着回答，但依旧低头专注着手中的活儿。

时代发展很多手艺人都失业了。我以为，父亲会很失落，哪晓得，他竟然转身专注于某APP平台的文字评论，还接受到一些点评邀请。看着点赞数，他总是很知足。我调侃他是自娱自乐，他回头望向我，推推滑落至鼻头处的老花镜说：自娱自乐也是乐啊。

其 他

年少时，我喜欢和父亲聊天。很多时候，我俩的聊天，更像是我一人的演讲。父亲则在一旁，靠坐在沙发上，一边听着，一边笑着。如果我有过分的言语，他并不责备，但必定指出，很严肃。

30多年前的夏日中午，父亲带着我在老家最繁华的南关十字逛街。那时的我个头不太高。人来人往中，我仰头看向他，太阳耀目，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帅的。

我一直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的，直到2年前他突然重病入院。我望着昏迷的父亲，非常自责。多年来，我只享受了他给予的无私关爱，却蓦然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父亲。病中慢慢恢复的他，抬眼时，第一个寻找的人是我，看着我挤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娃，把饭吃上。出院后，父亲已记不清住院时的情景，却流泪说让我受了苦。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父亲竟也是个孩子啊。

父亲，是那束在身后默默注视我的暖光，是那双我快要跌倒时快速伸出的大手，是那辆载着我阅看世界的专车，是那个手舞足蹈为我解读音乐的顽童……

谢谢父亲，让我在烂漫的年龄，无忧无虑；谢谢父亲，让我在青春的年纪，安心踏实；谢谢父亲，让我在人生走过的这些年回忆中都是幸福温暖。

（作者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艺术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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